意识到底是什么
全麻的时候,从一数到十永远数不到十,那几个小时里「你」去了哪儿?这一期,阿清陪你想一想意识到底是什么:颜色为什么不在番茄上,你心里那个「我」怎么会给自己编理由,一个躺了很多年的病人怎么靠想象打网球回答问题,为什么科学到今天还解决不了它,以及宗教和哲学给过的四种答案。
00:00开场:数不到十
做过全麻手术的人,大概都记得同一个场景。你躺在手术台上,灯很亮,麻醉医生俯下身来,说,来,从一数到十。你心里还想着,这有什么难的。一,二,三。[pause] 然后下一个画面,就是病房的天花板,有人在叫你的名字,窗外的光已经换了方向。中间那几个小时,没有梦,没有黑,连"过了很久"这个感觉都没有。不是你睡着了,睡着了你还会翻身、会做梦、会被吵醒。那几个小时里,世界照常运转,刀口照常缝合,只是"你"不在。
麻醉这件事,人类用了一百七八十年了。每天全世界有几十万台手术靠它。可要是问一个麻醉医生,这药到底是怎么把人关掉的,他会告诉你,知道的是它作用在哪些受体上;不知道的是,为什么压住那些,人就没了。几种常用的麻药化学结构完全不同,落点也不同,最后却都通向同一个结果。这个"结果"是什么,没人说得清。
那几个小时里被关掉的那个东西,就是我们今天要聊的。它有个名字,叫意识。
01:45一、它到底是什么
先把它和几个容易混的词分开。
意识不是聪明。一个婴儿什么都不懂,但他疼了会哭,那一下疼,是真真切切有人在疼。意识也不是清醒。你做梦的时候躺着一动不动,眼睛闭着,可梦里有颜色,有人跟你说话,你会害怕,会着急,那时候意识是开着的。反过来,麻醉的那几个小时,你的心在跳,肺在呼吸,身体好好的,意识是关着的。它也不是"在想事情"。你发呆的时候什么都没想,但发呆这件事,也是有感觉的。
那它是什么?最直白的说法是:此刻,有一个"是什么样子"的东西。
咖啡刚入口,有一个"苦是什么样子"。牙疼的时候,有一个"疼是什么样子"。你现在听我说话,也有一个"听着是什么样子"。一台录音机也在"听",声音进去了,也存下来了,但我们不觉得录音机里有一个"听着是什么样子"。区别就在这儿。上世纪七十年代,美国一个哲学家写过一篇很有名的文章,题目就一句话:做一只蝙蝠,是什么感觉?蝙蝠靠回声认路,我们永远没法知道那是什么感觉,但几乎所有人都相信,那里面"有个感觉"。有这个感觉,就是有意识。
说到这儿你会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。你这辈子知道的所有东西,看过的每一张脸,尝过的每一种味道,学过的每一个道理,全都是通过它知道的。它是你和世界之间唯一的那扇窗。四百年前,笛卡尔想找一样绝对不能怀疑的东西,他把一切都怀疑了一遍,眼前的桌子可能是幻觉,自己的身体可能是梦,最后发现只剩一样东西怀疑不掉:正在怀疑的这个"我"。
这是你离得最近的东西,近到没有距离。可也正是它,人类到今天都说不清。
04:20二、颜色不在外面
接下来讲三件事。每一件,都是意识身上很不可思议的地方。
第一件,从一只番茄说起。
你看着一只熟透的番茄,觉得它是红的,红色就在番茄的表皮上,这再自然不过了。可物理学会告诉你,番茄的表皮上没有"红"。它只是把某一段波长的光反射了出来,大约是六七百纳米那一段。光进了你的眼睛,打在视网膜上,变成电信号,沿着神经传进大脑的后部。一路上,都只是光、化学物质和电。直到某一刻,"红"出现了。
那个红,不在番茄上,不在光里,也不在哪一根神经上。它只在你这里。
不只颜色。声音也是这样。外面只有空气在振动,"好听"和"刺耳"是你这里的事。甜味也是,糖只是一种分子的形状,甜是你这里的事。你此刻感到的整个世界,那片蓝天,那杯热茶,窗外的车声,都是大脑在里面放的一场电影。你一辈子坐在放映厅里,从来没有走出去,直接碰过外面一下。
有个哲学家编过一个故事,把这件事说得很透。一个叫玛丽的科学家,从小住在一间黑白的房间里,没见过任何颜色,但她是研究颜色的专家,光的波长、眼睛的结构、大脑怎么处理颜色,所有能写成文字的知识,她全会。有一天门开了,她走出去,第一次看见一只红番茄。[pause] 这一刻,她有没有学到新东西?几乎每个人都觉得:有。她终于知道了"红是什么样子"。可她明明已经知道了关于红的一切物理事实。
那她新知道的这一样,就是意识。书上写不出来,只能自己看见。
06:41三、"我"是一个讲故事的
第二件,关于"我"。
我们都觉得心里有一个"我",在想事情,做决定,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。
一九七六年,美国有一个十几岁的男孩,为了治严重的癫痫,做了一种今天已经很少做的手术:把连接左右脑的那一大束神经切断。病治住了,日常生活看着和常人一样。但从此,他的左脑和右脑,成了两个几乎不通气的系统。
研究者做了一个实验。他们给男孩的左脑看一张鸡爪的图片,同时给右脑看一张雪景,然后让他的两只手各从一排图片里挑一张相关的。管右手的是左脑,右手挑了一只鸡。管左手的是右脑,左手挑了一把铲子,铲雪用的。
然后研究者问他:你为什么挑这两张?
会说话的是左脑。左脑只看到了鸡爪,根本不知道有雪。按理说它应该答"我不知道左手为什么拿铲子"。可男孩不假思索地说:鸡爪配鸡嘛,然后你得拿铲子去清理鸡棚。
说得很顺,很有道理,而且完全是编的。左脑看见自己的手拿了一把铲子,立刻给它配了一个理由,并且自己信了。
你可能觉得,这是切开了脑子的人才会有的怪事。二零零五年,瑞典有几位心理学家,找来一群普通人,给每个人看两张女性的照片,问哪张更好看。你指了一张,研究者把那张递给你,请你说说理由。只是有几次,他们用了一点小手法,递过来的其实是你没选的那张。大多数人没有发现。而且他们对着这张自己明明没选的脸,照样讲出了理由:"我喜欢她的耳环""她笑起来好看",说的全是这张脸上才有的细节。
所以你心里那个"我这么做,是因为……"的声音,很多时候不是在报告,是在讲故事。它不一定掌握全部事实,但它总能讲得通,而且讲完了你就信。
09:20四、没反应,不等于没有人
第三件,是三件里最重的。
二零零六年,英国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,车祸以后昏迷,五个月过去,医生判断她是植物状态。意思是,她会睁眼,会睡觉,但叫她不答,碰她不躲,眼神也不跟着人走。按照当时的理解,人已经不在了,只是身体还活着。
一组研究者把她推进了核磁共振的机器,对她说:请你想象自己在打网球。过一会儿又说:请你想象自己在家里,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。
健康的人想象打网球,大脑里管运动的地方会亮;想象在屋里走动,管方位的地方会亮。两张图很不一样。[pause] 女孩的图,和健康人一模一样。说网球,运动区亮;说走路,方位区亮。每次都持续半分钟,直到研究者说"好了,休息",才暗下去。
四年以后,同一批人在英国和比利时,给五十四个这样的病人做了测试,有五个人能像她一样,按指令让自己的大脑亮起来。研究者挑了其中一位,跟他约定:答案是"是",你就想打网球;答案是"不是",你就想在家里走。然后问他只有他自己和家人才知道的事。比如,你父亲是不是叫托马斯。
他答对了。
后来在加拿大,一位叫斯科特的病人,在植物状态里躺了十二年。研究者用同样的办法问他:你现在疼不疼?他的大脑回答:不疼。
一个躺了很多年、没动过、没说过一个字的人,有人换了一种问法,他就开口了。只不过他开口的方式,是让脑子里某一块地方亮起来。
我们平时判断一个人在不在,靠的全是外面那条路:他看不看你,应不应你,动不动。路断了,我们就说人没了。可路和人,不是一回事。当然,五十四个人里只有五个,不是每一个躺着的人里面都有人在。但"没有反应"和"没有人"之间,有一条缝。这条缝,是真的。
12:04五、为什么到今天还解决不了
讲到这儿,你大概会问:都研究到能和植物人对话了,怎么还说不清意识是什么?
难处在三个地方。每一个,你自己都能体会到。
第一,它只有一个人看得见。你的疼,只有你自己能感到。科学的办法是从外面量,可从外面能量到的,永远是脑电、血流、哪块地方亮了,量不到那个"疼的感觉"本身。刚才那个打网球的女孩,我们看到的也只是一张亮起来的图。往深里想,你甚至没法证明坐在你旁边的那个人有意识。他会笑,会哭,会说"我好疼",可你始终只能从外面看他。你相信他有,是因为他跟你很像。
第二,把机制讲完了,还剩下一块。假设有一天,科学家把大脑看红色的过程搞得一清二楚,哪些细胞先放电,信号走到哪儿,一个细节都不差。你还是可以问:可为什么这一切发生的时候,会"看起来是红的"?为什么不是一片黑暗中,信号照样跑完?有一个哲学家给这个问题起了名字,叫"难问题"。难,不是因为复杂,是因为连往哪个方向找都不知道。
第三,连它是干什么用的,都不知道。有一位病人,两次中风,把大脑两边管视觉的区域都毁了,完全失明。研究者在一条走廊里随意摆了一地的纸箱、垃圾桶、三脚架,请他放下拐杖走过去。他左躲一下,右让一下,一样都没碰到。走到头问他看见什么了,他说什么也没看见。他的脑子"看到"了那些箱子,指挥着腿绕了过去,只是这一切,没有进入他的意识。那问题就来了:既然不用意识也能走过走廊,意识在那儿是干什么的?
所以,这个问题不是没人管。一九九八年,一位神经科学家和一位哲学家打了个赌:二十五年之内,能不能在大脑里找到意识的确切印记。二十五年到了,二零二三年,科学家当着一屋子同行,把一箱好酒递给了哲学家。他说他输了,但愿意再赌二十五年。
14:51六、科学之外的人怎么想
科学研究意识,也就是最近几十年的事。可人类想这个问题,已经想了几千年。宗教、哲学,给出的答案五花八门,归拢一下,大概是四种。
第一种答案:它是另一种东西。基督教、伊斯兰教都讲灵魂。身体是泥土做的,会坏,灵魂是另一种东西,住在身体里,人死了,它离开。笛卡尔把这个想法说得最清楚:世界上有两种东西,一种占地方,有重量,像石头、像身体;另一种不占地方,没有重量,就是心。他甚至猜过这两样东西是在哪儿接上的,他选了大脑正中间一个豌豆大的小腺体,叫松果体,因为它只有一个,不分左右。这个答案最贴近我们的直觉,难处也很明显:一个没有重量、不占地方的东西,怎么推得动一条胳膊?
第二种答案:它就是大脑。这是今天多数科学家默认的立场。意识是大脑在做的事,就像消化是胃在做的事。没有什么另外的东西,只是我们还没解释完。这个答案最省事,难处就是刚才说的那个"难问题":解释到最后,那一块感觉还在原地。
第三种答案,方向正好反过来:意识不是大脑造出来的,它比物质更根本。印度古老的吠檀多哲学认为,宇宙最底下的那一层就是意识,叫"梵",而你心里那个最深处的觉知,叫"我"。两者本来就是一个,这叫"梵我一如"。有一部经书里,父亲教儿子这个道理,反复说一句话:"你就是那个。"中国人也有相近的想法。王阳明有一回和朋友去山里,朋友指着岩石中的一棵花树问他:你说天下没有心外之物,这花自开自落,跟我的心有什么关系?王阳明说:你没看这花的时候,这花和你的心一起归于寂静;你来看它的时候,它的颜色一下子明白起来。[pause] 刚才讲番茄的时候说,红色只在你这里。五百年前,王阳明从另一头走到了差不多的地方。现代西方也有一些哲学家走到了附近,他们的说法叫"泛心论":意识像质量、像电荷一样,是万物都带着的一种基本属性,只是石头里的那一点,微弱到可以不计。
第四种答案:根本没有那个"我"。这是佛教。佛陀教人坐下来,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心。看久了你会发现,没有一个一直待在那儿的"我",只有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,冒出来,消下去,快得像一盏灯在闪,连起来,看着像一道不断的光。我们以为有一个开灯的人,佛教说,没有,只有闪。[pause] 两千五百年前的人,没有核磁共振,没有裂脑手术,只靠坐着看,得出了这个结论。而刚才那个拿铲子的男孩,那个对着别人的脸讲理由的实验,指向的也是这个方向:那个一直在说"我"的声音,是事后讲出来的。
四种答案,到今天,哪一种都没被驳倒,哪一种也没赢。
19:03收尾:回到此刻
最后回到开头那张手术台。
其实不用麻醉,每天夜里,它也会关一次。深睡没有梦的那一段,跟麻醉差不多,你不在。然后早上醒来,它又打开了,你睁开眼,知道自己是谁,昨天的事都还记得,从来没有怀疑过,回来的还是不是同一个你。
这一期讲的东西,大概有两样能带走。一样是,下次你心里那个声音说"我之所以这么做,是因为……",可以多看它一眼,它可能在讲故事。另一样是,一个不再回应你的人,里面可能还有人在。在病床边说的话,可能不是白说。
至于意识到底是什么,人类还没有答案。今晚它关上,明早它会再打开。
- Owen et al., Detecting Awareness in the Vegetative State, Science 2006:23 岁车祸女患者,植物状态 5 个月,想象打网球 / 在家走动,激活区与健康志愿者一致
- Monti et al., Willful Modulation of Brain Activity in Disorders of Consciousness, NEJM 2010:剑桥、列日两中心 54 名病人,5 人能按指令调节脑活动,其中 1 人用网球/走动回答是非题(含"父亲是否叫托马斯",见 Medical News Today);Byrne & Hardiman 的质疑信
- Smithsonian 2012: Man in a Vegetative State 'Talks' to His Doctors、CTV News:Scott Routley,39 岁,植物状态 12 年,回答"不疼";神经科医生 Bryan Young 称推翻此前床边评估;Owen 对风险的谨慎说法
- de Gelder et al., Intact navigation skills after bilateral loss of striate cortex, Current Biology 2008、National Geographic 报道:病人 TN 两次中风损毁双侧视觉皮层,放下拐杖穿过摆满垃圾桶、纸箱、三脚架的走廊;听觉质疑与作者回应
- Gazzaniga 自述(HNN):1976 年与 LeDoux 研究裂脑少年 P.S.,鸡爪 / 雪景 / 铲子实验,左脑解释"用铲子清理鸡棚","解说员"概念
- Johansson, Hall, Sikström & Olsson, Failure to detect mismatches between intention and outcome, Science 2005、BPS Research Digest:选择盲视,照片调包后多数人未察觉并为未选的脸给出理由
- Jackson, Epiphenomenal Qualia, Philosophical Quarterly 1982;Montreal Review 访谈:玛丽的房间;Jackson 后来改变立场
- Chalmers, Facing Up to the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, 1995:难问题的命名
- Nautilus: Inside the Big Bet on Consciousness、The Debrief:Koch–Chalmers 1998 赌约,2023 年 6 月 ASSC 纽约兑现;Cogitate 对抗性合作首批结果,两派各对一半
- Cogitate Consortium, Adversarial testing of GNWT and IIT, Nature 2025:正式发表版
- The Conversation: why a leading theory has been branded pseudoscience、Daily Nous:2023 年 9 月 124 位研究者公开信及反弹
- Frontiers in Systems Neuroscience 2019 综述:麻醉可逆地改变意识但并非全脑关机,完整机制仍不清楚;丙泊酚作用于 GABA-A 受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