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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想聊 · 012 · 2026年10月30日 · 约 13 分钟 · 3,322 字

一根尾巴一分钱

一九零二年的河内悬赏灭鼠,交一根尾巴给一分钱,后来街上出现了没有尾巴的老鼠。从这件事聊到古德哈特定律:一个数一旦变成目标,会怎么被钻空子,又在什么时候还靠得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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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:00河内的下水道

一九零二年春天,河内。那时候它是法属印度支那的首府,法国人在城里修了一片新街区,宽马路,路灯,还有一套很新的下水道。在当时,下水道是"文明"的门面,管子先铺到法国人住的那一片,越南人住的老城区,大多没有。[pause] 麻烦就出在这套下水道上。地底下又暗又凉,四通八达,没有天敌,成了老鼠最好的家。老鼠顺着管子,从下水道口钻进法国人的厨房和卫生间。偏偏这几年,鼠疫正在亚洲一些港口城市流行,香港刚闹过一场大的。河内的殖民政府坐不住了,决定灭鼠。[pause] 一开始,他们雇了一批越南工人,下到管道里去抓。工人一天一天往上交,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。四月底那一周,交上来七千九百多只;到了六月,有一天交上来两万多只。[pause] 数字涨成这样,地底下的老鼠却没见少。政府于是换了个办法:不光雇人,全城谁都可以抓,抓一只给一分钱。死老鼠堆得太多,烧都来不及,后来干脆规定,不用交整只,交一根尾巴就行。[pause] 这一条规定,后面的事几乎都是从它长出来的。

01:51没有尾巴的老鼠

过了不久,河内街上开始有人看见一种奇怪的老鼠:活蹦乱跳,就是没有尾巴。[pause] 道理不难想。官府收的是尾巴,不是老鼠。把老鼠抓住,剪下尾巴去领钱,再把它放回下水道,它还能接着生,生出来的小老鼠,又是一窝尾巴。杀掉它,等于把一棵摇钱树砍了。[pause] 再往后,卫生检查的人在城郊发现了专门养老鼠的地方,养大了,割尾巴,拿进城换钱。[pause] 这段历史,是美国历史学者迈克尔·范恩从法国殖民档案里一点点翻出来的,二零零三年写成论文,后来还画成了一本图像小说。他特别提醒一句,这里头没有谁是傻子。法国官员想的是灭鼠,越南人想的是挣钱,两边都很聪明,各自做了对自己最合理的事。[pause] 悬赏后来取消了。鼠疫也还是来了,按范恩查到的记录,那一两年里,越南人有一百五十多例,死了一百一十人,欧洲人那边有六例。真实的数字可能更多,因为有的人家病了、死了,是瞒着不报的。

03:21一句玩笑话

把这件事翻过来看,问题到底出在哪儿?[pause] 官府真正想要的,是"地底下的老鼠变少"。可这件事没法直接看见,没人能钻进那么长的管道里一只一只去数。所以他们找了一个看得见的东西来代替:交上来的尾巴。尾巴越多,说明抓得越多,老鼠就该越少。在没有悬赏的时候,这个推理大致是对的。[pause] 一旦尾巴能换钱,尾巴和老鼠之间那根线就断了。人们开始想办法多交尾巴,而多交尾巴最省事的路,恰好不是多灭老鼠。[pause] 七十多年后,一位英国经济学家,查尔斯·古德哈特,在一九七五年的一篇讲英国货币政策的论文里,顺手写了一句话,大意是:任何一个被观察到的统计规律,一旦被拿来当作控制的手段,就会开始失灵。他讲的是央行盯着货币供应量调政策,结果这个数和经济之间原本的关系,就变了。他后来说,这句话本来是半开玩笑写的。[pause] 再后来,一位叫玛丽莲·斯特拉森的人类学家,在一九九七年写英国大学评估的文章里,把它说得更短:一个衡量一旦变成目标,它就不再是一个好的衡量。今天大家说的"古德哈特定律",多半是这个版本。[pause] 为什么会这样,可以换个角度想。定目标的人,坐在办公室里,离那件事很远,只能看见报上来的数;做事的人,蹲在下水道口,离那件事最近,这个数是怎么来的、哪里有缝,他比谁都清楚。数字一旦跟钱挂上钩,等于请离事情最近、也最懂行的那些人,一起来琢磨这道缝。他们不用变坏,只要不傻,就会找到它。

05:37三条近路

这条定律听起来有点玄,拆开来其实很具体。一个指标被当成目标以后,人们通常会找到三种近路,一种比一种难发现。[pause] 第一种,直接改数字。二零零九年前后,美国亚特兰大的公立学校,考试成绩涨得飞快,涨得太快了。州里派人去查,二零一一年出了报告:五十六所学校查下来,四十四所有作弊,一百七十八名老师和校长卷进去,包括三十八位校长。查的人发现,考完以后,有老师聚在一起,把学生答错的地方擦掉,改成对的。那时候考试成绩跟学校的奖惩、老师的饭碗绑得很紧。[pause] 第二种,数字是真的,但做出数字的那件事是假的。二零一六年,美国的富国银行被罚了一亿八千五百万美元。原因是,银行给员工定了很重的销售指标,按每个客户开了几个账户、几张卡来算,结果员工在客户不知道的情况下,替他们开了两百多万个账户,后来的核查说可能有三百五十万个。前后有五千三百名员工因为这件事被开除。账户是真开了,数是真的,只是开账户这件事,已经跟"客户需要"没关系了。[pause] 第三种最隐蔽:数字和事情都是真的,可为了把这一个数做好,别的没被数的东西被悄悄牺牲了。

07:27四小时

第三种,英国的医院是个常被拿来讲的例子。[pause] 两千年代初,英国给国民医疗服务体系定了一批硬目标,其中一条是:病人进急诊,四个小时之内,要么收进病房,要么处理完放走。那几年还配了一套星级评分,达不到的医院,院长可能丢工作,当时有人把这套办法叫作"目标加恐吓"。[pause] 公共管理学者格温·贝文和克里斯托弗·胡德,二零零六年写过一篇很有名的论文,题目就叫《衡量什么,什么就重要》。他们把英格兰和没用这套办法的威尔士放在一起比,看到两件事同时发生。[pause] 一件是,等待时间确实大幅缩短了,而且很多是真缩短,不全是做出来的。[pause] 另一件是,钻空子也确实有。后来的数据里常能看到,病人离开急诊的时间,在快到四小时的那一段扎堆,像是有人盯着表,赶在最后几分钟把人挪走;也有报道说,有的医院让病人先在救护车里等着,人还没进门,表就还没开始走。监管的人后来专门发话,让医院别再这么干。[pause]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,才是古德哈特定律完整的样子:指标不是没用,它确实把很多人推着往对的方向走了一段;但只要它够重,就一定会有一部分力气,从"把事做好"挪到"把数做好"上去。

09:18哪些数不容易坏

那是不是一碰到考核,就该把指标全扔掉?也不是。这个定律有它管不到的地方。[pause] 第一,数字和目的离得越近,越不容易坏。研究英国这些目标的学者后来总结过,像等候时间、救护车到达时间这种,本身就是病人在乎的事,又不太好改,效果就相对好;指标只是个间接代替的时候,钻空子就多了。河内要是数的不是尾巴,而是隔一阵派人下到几段管道里看看还剩多少老鼠,或者干脆看鼠疫病例,路就难绕得多。[pause] 第二,赏罚越重,坏得越快。亚特兰大和富国银行,都是一个数跟饭碗紧紧绑在一起。同样一个数,只拿来看看、拿来聊、拿来找问题,它能保持诚实很久;一旦拿来定生死,它就开始被人"管理"。[pause] 第三,一个数容易被绕开,几个互相牵制的数就难得多。只看接诊时间,会有人把病人往外推;同时看一看病人几天后有没有回来复诊,推出去的那部分就会露出来。[pause] 还有一点要说公道话:古德哈特自己讲的是货币,原话是一句随手的观察,不是物理定律。有些常被拿来讲这个道理的故事,比如说英国人在印度悬赏打眼镜蛇,结果大家养蛇,这个版本流传很广,可史料里能找到的很少,更像一个讲顺了的寓言。河内那件事之所以值得讲,正是因为它有档案。

11:16下次看到一个目标

这个想法用不着等到当领导才用得上。[pause] 比如你给自己定一个"今年读五十本书",到了十一月还差十几本,书架上那些又薄又好读的,就会悄悄排到前面来。手环上的一万步,有人会在晚上绕着客厅走完最后那几百步,走得认真,可那几百步跟身体好不好,关系已经不大了。孩子的成绩、公司的季度数、网上的评分,都是同一回事。外卖平台按好评给店家排位,就有店家在袋子里塞一张小卡片,写着"好评返现";评分越来越高,越来越看不出哪家真的好吃。[pause] 所以下次再碰到一个数字目标,不管是别人给你定的,还是你给自己定的,可以多问三句:这个数,是事情本身,还是事情的影子?要把这个数做好,最省力的那条路,是不是恰好绕开了真正想要的东西?有没有另外一个数,能照见这条近路?[pause] 一九零二年的河内,有人在下水道口剪下一根尾巴,把老鼠放了回去。它带着一截秃秃的尾巴,钻回黑暗里,过些日子,又生了一窝。这个画面,下回听到"指标""考核"这几个字的时候,可以拿出来想一想。今天就先到这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