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在谁的第几圈
过年叫人为什么那么难,苏州的小河为什么最脏?费孝通把中国人的关系比作石子落水的一圈圈波纹。顺着这张网,看懂"自己人"能办成什么、办不成什么,也看看这张图哪里画得不准。
00:00过年叫人
很多人记得,小时候过年最难的一关不是守岁,是叫人。一进门,大人在后面推一把:"快,叫人。"你抬头看见一个不太熟的中年男人,脑子里飞快地算:这是爸爸的哥哥,还是弟弟?是妈妈那边的,还是爸爸那边的?大伯、叔叔、舅舅、姑父、姨父,叫错一个字,一屋子人都会笑。[pause] 英文里,这几个人统统叫 uncle。一个词就打发了。[pause] 这件事后来被做成了手机上的小工具,叫"亲戚称呼计算器",输入"爸爸的姐姐的老公的妈妈",它告诉你该叫什么。有这么多人下载,说明这笔账确实难算。[pause] 可是这笔账难算,不只是因为词多。词多的背后,是一套很细的心思:这个人跟你隔着几层,从哪一边来,比你大还是比你小。每一个称呼,都是在给对方定一个位置,同时也在给你自己定一个位置。[pause] 今天想借一本七十多年前的小书,把这件事想清楚一点。书叫《乡土中国》,作者是社会学家费孝通。里面有一篇叫《差序格局》,只有几千字,可它讲的那张网,到今天我们每个人还在里面。
01:46苏州的小河
费孝通这篇文章,开头没有讲亲戚,讲的是垃圾。[pause] 他说,在乡下做事的人常抱怨,乡下人最大的毛病是"私",各人自扫门前雪,莫管他人瓦上霜。接着他说,这毛病不光乡下人有,城里人也一样。他拿苏州举例。苏州人家的后门常常对着一条小河,文人喜欢把苏州叫作"中国的威尼斯",可在他看来,天下大概没有比苏州城里的水道更脏的了。家家户户把垃圾往河里倒,在里面洗衣洗菜,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。[pause] 为什么?他的回答很简单:因为这条河是公家的。[pause] 照我们平常的想法,这里就该开始批评了:自私,没有公德心。可费孝通没有停在道德上。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:一个人什么时候觉得一件事是"自己的",什么时候觉得是"别人的",这条线是怎么划出来的?他觉得,这条线在中国人心里,跟在西方人心里,不是同一种画法。
03:11石子和柴捆
他用了两个比方。[pause] 西方的社会,他说,有点像在田里捆柴。几根稻草束成一把,几把束成一扎,几扎束成一捆。每一根柴属于哪一捆,是清清楚楚的。一个团体就是一捆柴,谁在里面、谁在外面,界线是先划好的,在里面的人,彼此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大致一样。他把这叫作"团体格局"。[pause] 中国乡土社会的样子,他说,不是一捆一捆扎清楚的柴,而是好像把一块石头丢在水面上,所发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纹。每个人都是自己那一圈圈波纹的中心。离中心近的,是父母、兄弟、妻儿;再往外,是叔伯、表亲、同乡、同学;越往外,波纹越薄,关系越淡。他把这叫作"差序格局"。[pause] 这两种画法最大的差别,是界线在哪儿。柴捆的界线是事先划好的,跟你是谁无关。波纹的界线却是从你自己这儿量出去的,而且会伸缩。他举了"家"这个字。一个人说"我家里的",可以只是指他太太;说"自家人",可以把一整个宗族都算进去;兴致来了,还能说"天下一家"。同一个字,圈子可大可小,全看说话的人站在哪儿、想把谁拉进来。[pause] 所以苏州那条河的问题,在这个框架里就好理解了:河离每家的后门都很近,可它不在任何一家的圈子里。它是"公"的,而"公"在这张网里,恰恰是离每个人都最远的地方。
05:17往外推,也往里收
这张网还有一个特点:它是用"推"的。[pause] 儒家讲"推己及人",从自己推到家,从家推到国,再推到天下,《大学》里那串"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",走的就是这条路。听起来很好,一圈一圈往外推,爱也一圈一圈往外扩。[pause] 可费孝通指出了它的另一面:能往外推,就能往里收。他写过这么一串话,大意是,一个人为了自己可以牺牲家,为了家可以牺牲党,为了党可以牺牲国,为了国可以牺牲天下。站在里面一圈的人看,每一次牺牲外面那一圈,都是为了"公"。所以你说他自私,他是不承认的。[pause] 这就是差序格局里"公"和"私"的关系:没有一条固定的线,公私是相对的,站在哪一圈上看,答案就不一样。[pause] 他还把这种心态叫作"自我主义",特意跟西方的"个人主义"分开。个人主义是在团体里讲每个人平等、每个人有一份权利;自我主义是一切从自己这个中心出发,按远近亲疏,给每个人不同的对待。对自己人一个标准,对外人另一个标准,在这张网里不叫虚伪,叫懂事。[pause] 说到这里,过年叫人那件事就接上了。那一堆称呼,就是这张波纹的刻度。叫对了,等于在网里把人放到了正确的那一圈上。
07:11找工作的两种网
这个框架是七十多年前写的,讲的是乡土社会。那它到今天还管不管用?有两项研究,正好可以放在一起看。[pause] 一九七三年,美国社会学家马克·格兰诺维特发表了一篇很有名的论文,叫《弱关系的力量》。他调查了波士顿附近一个小城里换过工作的白领,问那些通过熟人找到工作的人:给你消息的那个人,你们平时多久见一次?结果,经常见的只占一成多,偶尔见的占一半多,很少见的将近三成。也就是说,帮上忙的,多半不是好朋友,而是半熟不熟的人。道理是,好朋友跟你圈子重叠,知道的消息你也知道;远一点的人,才会带来你圈子外的新消息。[pause] 二十多年后,社会学家边燕杰用天津一九八八年的调查数据,做了一个对照。他发现,在当时的中国,人们找工作,更多是靠强关系,靠亲戚、密友,而且常常是通过一个双方都很熟的中间人,去够到那个能拍板分配工作的人。那时候工作是分配的,缺的不是消息,是有人肯为你开口。而肯为你开口的,得是里面那几圈的人。[pause] 把这两项研究放在一起看,就明白了一件事:弱关系传消息,强关系办事。哪一种更有用,要看你缺的是什么。缺信息的时候,往外圈走;缺人担保、缺人开口的时候,往里圈走。费孝通那张波纹,在这里有了一个可以检验的版本。
09:12拿到别处用
有了这个框架,很多日常的事都可以重新看一遍。[pause] 小区楼道里堆满杂物,业主群里吵了三天没人动,这跟苏州的小河是同一个结构:楼道离每家门口都近,却不在任何一家的圈子里。指望大家自觉,往往没用;真正管用的,要么是把它变成某个人的事,比如有个负责的楼长,要么是立一条对所有人都一样的规矩。也就是说,要么把它拉进某个人的圈子里,要么给它画一条柴捆式的线。[pause] 职场上,"他是自己人"这句话,既是好处也是风险。自己人之间信任快,有事能互相兜底,这是波纹的长处;可一旦公司变大,要和成百上千的陌生人一起干活,只靠圈子就不够了,需要的是对谁都一样的规则和流程。很多公司从小作坊长到大企业,最难的一步,就是从"靠人"走到"靠制度"。[pause] 再往大一点,凡是需要陌生人之间大规模合作的事,比如公共卫生、交通规则、网上的评价体系,靠的都是柴捆那一套:先把线划好,对线里的人一视同仁。
10:46这张网哪里画得不准
不过,这个框架也不能拿来套一切。至少有几个地方要打折扣。[pause] 第一,费孝通自己说得很清楚,他写的是乡土社会,是四十年代的观察,是一种理想化的类型,不是"中国人天生如此"。人一旦进了城、进了市场、跟陌生人打交道多了,网的形状就会变。边燕杰的研究也是在工作分配的年代做的,后来劳动力市场放开了,关系起作用的方式也跟着变了。[pause] 第二,西方社会也有一圈一圈的人情网,格兰诺维特研究的就是这个。柴捆和波纹,更像是两种侧重,而不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[pause] 第三,后来有学者,比如人类学家阎云翔,指出大家读这篇文章时,常常只看到了"差",也就是远近亲疏,却忽略了"序",也就是上下尊卑。波纹不只是从中心往外一样地推,里面还有辈分、地位的高低。过年叫人,叫的不只是远近,还有大小。这一层,费孝通写到了,但后来很多人讲得太轻了。[pause] 所以这张图最好的用法,不是拿来给人贴标签,而是拿来问问题:这件事卡住了,是因为它落在了所有人的圈子外面,还是因为缺一条对所有人都一样的线?
12:28下次叫人的时候
回到过年叫人那一幕。[pause] 下次你再被推到一个亲戚面前,或者在饭桌上听到有人说"都是自己人,好说",可以在心里看一眼那张水面:自己站在谁的第几圈,对方又站在你的第几圈,这一圈能办成什么事,又有哪些事,是哪一圈都办不成、得靠一条线来管的。[pause] 费孝通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苏州的河还是脏的。后来那些河治了很多年才慢慢清起来,靠的不是哪一家人突然觉悟,而是有人专门来管、有规矩来约束。这大概就是那块石子和那捆柴,最后各自该待的地方。[pause] 好,今天就聊到这儿。过年还早,称呼可以先练着。
- 费孝通《乡土中国》(1947–1948 年在《世纪评论》连载,1948 年观察社出版),《差序格局》一篇;原文段落经爱思想网多篇论文引文核对
- Granovetter, M. (1973). The Strength of Weak Ties.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;Getting a Job (1974) 中 Newton 调查数字(经 Wikipedia "Interpersonal ties" 等转述)
- Bian, Y. (1997). Bringing Strong Ties Back In: Indirect Ties, Network Bridges, and Job Searches in China.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62(3)
- 阎云翔(2006)《差序格局与中国文化的等级观》,《社会学研究》;以及《社会》2010 年第 5 期等关于差序格局的综述与批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