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块钱买了什么

00:00一张小票

街角的彩票站，门口常年贴着一张红纸，写着"本站喜中一等奖"，后面跟着一串数，有时候是几百万，有时候字写得特别大。走进去，墙上挂着密密麻麻的走势图，红的蓝的小圆点，一条一条连成折线，有人站在那儿看半天，手里攥着一支笔。[pause] 买一注双色球，两块钱。机器"嗞"地吐出一张小票，上面七个数字，六个红的，一个蓝的。[pause] 今天想跟你掰一掰这两块钱。不是劝你买，也不是劝你别买，就是拿它当一笔账，一项一项拆开看看：这两块钱交出去以后，分别去了哪儿，你手里那张小票，实际上买到的是什么。[pause] 先说好，这里头有几笔账是能算到小数点后面的，有几笔是算不清的。能算清的我就算给你听，算不清的，我就把它摆在那儿，你自己估价。

01:18一千七百七十二万

先算最硬的那一笔：中一等奖的机会有多大。[pause] 双色球的规则是，红球从一到三十三里挑六个，蓝球从一到十六里挑一个，七个全对，就是一等奖。三十三个里挑六个，不管顺序，一共有一百一十万七千五百六十八种挑法。再乘上蓝球的十六种，就是一千七百七十二万一千零八十八种。[pause] 你那张小票，是这一千七百多万种里的一种。[pause] 这个数太大了，光听没感觉。换个说法。双色球一个星期开三次奖，一年差不多开一百五十期。假如你每一期都买一注，平均要买多少年才能碰上一次一等奖？大约十一万年。[pause] 十一万年前，地球上的人类还在用石头打制工具。也就是说，要是有一个人从那时候开始，每期不落地买一注，到今天，大概刚好轮到他中一回。[pause] 当然，概率不是排队，不是说买够十一万年就一定轮到你。今天买的人，明天也可能中。只是平均下来，就是这么个量级。这是这笔账里唯一一个完全算得清、谁也没法讨价还价的数字。

02:51两块钱分三份

再看这两块钱交出去以后，钱本身去了哪儿。[pause] 中国的彩票，每卖出一块钱，都要按规定分成三份：一份做奖金，一份做发行费，一份叫公益金。各个玩法的比例不完全一样，规则这几年也调整过。按财政部公布过的数，像双色球这种全国性的乐透数字型彩票，大致是奖金五成出头，公益金三成多，发行费一成多。[pause] 落到你这两块钱上，大概是这样：一块钱左右，进了奖池，将来分给中奖的人；七毛多，成了公益金，交给国家和地方，用在养老、助残、体育这些地方；剩下两毛多，是发行费，给彩票机构、给彩票站，管机器、管印票、管门口那张红纸。[pause] 也就是说，两块钱刚一出手，就有差不多一块钱确定不会回到买彩票的人手里了。这一块，是你交出去的"入场费"。[pause] 另外那一块钱，也不是平均回到每个人手里。它绝大部分是从很多人手里收上来，再集中发给很少几个人。你拿回来的，多半是零，偶尔是五块、十块，极少极少的时候，是一个大数。

04:28头奖值几毛

那么，在这一块钱的奖金里，一等奖那一份到底值多少？[pause] 双色球的一等奖是浮动的，看奖池有多少，看这一期有几个人一起中，规则里还有封顶，这几年也调过。我们就拿一个常见的数，假设一等奖是五百万。[pause] 五百万，乘上一千七百七十二万分之一的机会，摊到每一注上，大约两毛八。[pause] 还没完。中国的彩票中奖，一次中奖收入超过一万块，要交百分之二十的个人所得税。五百万扣掉两成，到手四百万，再摊到每一注上，两毛出头。[pause] 所以，你那两块钱里，真正对应着"一夜暴富"的部分，算下来就是两毛钱左右。剩下的奖金，是那些五块、十块、几百块、几千块的小奖。[pause] 这也是为什么，懂一点概率的人会说，买彩票的期望收益是负的：花两块，平均拿回一块。这话没错。可是全国一年的彩票销售额，去年是六千两百多亿元。这么多人，不可能全都不会算这个账。那么，他们多付的那一块钱，到底换了什么？

05:59自己挑的号

一九七五年，美国心理学家埃伦·兰格做过一个小实验。她在办公室里向上班的人卖彩票，一块钱一张。彩票是一张张印着橄榄球运动员照片的卡片。一半的人，可以自己从一堆卡片里挑一张；另一半的人，是她直接递一张过去。[pause] 开奖之前，她又去找这些人，说有别人想买彩票，问你愿意多少钱把手里这张卖给我。[pause] 被递了一张的人，平均开价一块九毛多，差不多就是原价加一点。自己挑的那组，平均开价八块六毛七，是另一组的四倍多。还有不少人干脆说不卖。[pause] 两组手里的东西，中奖的机会一模一样，都是一块钱的彩票。差别只在于，一组是自己挑的。兰格把这个叫作"控制错觉"：明明是纯运气的事，只要自己动过手，就会觉得它多少受自己管。[pause] 这个实验后来也有人挑毛病，说自己挑的人，可能只是挑了自己喜欢的球员，舍不得卖的是那张照片，不全是错觉。这么说也有道理。不过，在彩票站里对着走势图圈号码的人，大概能理解兰格想说的是什么。那支笔、那张走势图，算不上投资，可也不全是白费：它们给这件纯靠运气的事，添了一点"我出过力"的感觉。

07:45等着的那两天

还有一笔账，比控制感更难标价。[pause] 一九八七年，经济学家乔治·洛温斯坦做过一个问卷。他问一群大学生：假设你可以得到你最喜欢的电影明星的一个吻，你愿意花多少钱买？现在就要，或者一天后，三天后，一年后，十年后，分别愿意出多少？[pause] 照常理，好东西越早拿到越好，越往后应该越不值钱。可是结果里，出价最高的不是"现在"，而是"三天后"。他的解释是：大家想多攒几天盼头。那三天里，可以一遍一遍地想，这份想本身，就值钱。[pause] 双色球每周二、四、日开奖，从买票到开奖，最多也就两三天。这两三天里，那张小票放在钱包里，偶尔想起来，就可以接着想一下：真中了怎么办，先还房贷还是先辞职，告诉谁不告诉谁。[pause] 这些念头，在开奖那天晚上九点多，大概率会被一组数字结束掉。可是在那之前，它们是真实地发生过的。[pause] 按前面的账，奖池那一块，平均还会回到买彩票的人手里，你实际付出去的，是没回来的另一块左右。要是你愿意把公益金那七毛算成捐出去的，剩下的两毛多，就是这段盼头的价格，正好也就是发行费那一份。

09:32邻居中了奖

荷兰有一种彩票，规矩特别。它不是按号码开奖，是按邮政编码开奖。抽中哪个邮编，那个邮编里所有买了彩票的人家，都中奖。荷兰的邮编分得很细，一个邮编往往就是一条街上的几十户人家。[pause] 问题就来了：要是你们那条街中了，邻居家家都拿了奖，只有你家没买，你是会知道的。说不定第二天就看见对门开回来一辆新车。[pause] 荷兰的心理学者专门研究过这种彩票，发现很多人买它，一个重要的理由，就是怕后悔，怕的不是没中，是"整条街都中了，就我没买"。还有经济学家拿它的数据做过研究，看中奖人家的邻居后来会不会跟着花钱。[pause] 二零零六年左右，还真有一位荷兰女士，她那条街中了奖，她家没买。后来她把彩票公司告上了法庭，说那些广告专门拿人的后悔做文章。法院没有支持她。[pause] 放到我们这张小票上，这又是一笔账：有些人花两块钱，买的不是盼头，是一份保险，保的是将来某一天，不至于在新闻里看到自己天天念叨的那组号码，却想起来这期没买。

11:04账单合计

把这一路的账合起来看。[pause] 两块钱里，一块左右，是奖金，平均会回到买彩票的人手里，只是分得很不均匀，其中对应头奖的部分，扣完税，两毛出头。七毛多，是公益金。两毛多，是发行费，彩票站门口那张红纸，也是从这里出的。[pause] 另外几样东西不在小票上印着：自己挑号的那一点"我出过力"，开奖前那两三天的盼头，还有不必担心"就我没买"的那份踏实。这几样，各人估价不一样。有人觉得一文不值，有人觉得挺划算。[pause] 还有一件事，算账的时候不该装作没看见。在美国的不少研究里，收入越低的家庭，花在彩票上的钱，占收入的比例往往越高。两块钱的账，对一个人是零花钱，对另一个人，可能是一顿早饭。这笔账要不要算，怎么算，我说了不算，只是摆在这里。[pause] 所以，下回你要是路过彩票站，进去买一注，可以在心里把这张小票拆开看一眼：一块钱去了奖池，平均还会回来；七毛去了公益；两毛多去了彩票站和门口那张红纸。这两毛多，也就是你为从现在到开奖之间，可以随便乱想的那两三天，付的价钱。[pause] 中了的话，记得先把那张小票塞好，别洗衣服的时候一起洗了。好，这笔账就算到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