企鹅邮局的两年空档
南极洛克罗伊港有一间邮局,干活的人卖邮票、盖邮戳,也数企鹅。疫情那两年人全走了,岛上做窝的企鹅几乎翻了一倍,人一回来又回到原样。
00:00一张慢慢走的明信片
有一种明信片,寄出去以后,要走三个星期,碰上不巧的时候,要走一个半月。邮戳上盖的地名,叫洛克罗伊港,在南极半岛西边的一个小海湾里。[pause] 它走的路是这样的:先在一个小岛上的邮局里投进邮筒,攒够一批,装进邮袋,交给路过的船。船往北开,到福克兰群岛,从那儿上飞机,飞到英国,再交给英国的邮政,一站一站送到收信人手里。有人在南极写下"我到了",收到的人读到的时候,写信的人可能早就回家上班了。[pause] 这个邮局常被叫作"企鹅邮局",因为它的邻居几乎全是企鹅。在这儿干活的人,除了卖邮票、盖邮戳,还有一件正经差事:数企鹅。[pause] 今天想聊聊这个地方。一间老房子,几个人,几百对企鹅,还有一个后来才被看清楚的问题:人和企鹅挨得这么近,到底是谁在影响谁。
01:24一间战时留下的房子
邮局所在的小岛叫古迪耶岛,很小,走一圈用不了多久。岛上最显眼的,是一栋刷成黑色的木头房子,叫布兰斯菲尔德屋。[pause] 这栋房子的来历,跟邮票、企鹅都不沾边。一九四四年,第二次世界大战还没打完,英国派了一支秘密队伍去南极,代号"塔巴林行动"。对外的理由,是不让德国的袭击舰在南边找到可以躲藏的港湾,顺便测天气,给大西洋上的船队用。另一层意思,也是后来很多历史学者强调的,是在阿根廷也宣称拥有这片地方的时候,抢先把人驻下来。这支队伍建了两个基地,洛克罗伊港是其中的A号基地。[pause] 战争结束以后,这里改成了科学考察站,一直用到一九六二年。科考转去了更大、更新的基地,房子就空了下来,一空三十多年。[pause] 一九九六年,英国南极调查局把它修了起来。按照南极条约,它被列为历史遗址和纪念物。二零零六年起,交给英国南极遗产信托来管,夏天开门,当博物馆,也当邮局和小卖部,卖明信片和邮票挣来的钱,再拿去修南极半岛上别的几处老房子。
03:02一季一百多天
南极的夏天,大致是十一月到第二年三月。每年这时候,信托会派一支小队伍上岛,人不多,同一时间四到八个人。[pause] 岛上的条件,招聘启事里写得很直白:没有自来水,没法洗澡,没有接到电网的电,大家挤在一起睡,夏天的气温也常在零度上下。即便这样,每年报名的人还是有好几千。[pause] 刚结束的这一季,信托发了一份小小的总结。队伍在岛上待了一百二十八天,前后一共来过十四个人。他们处理了三百六十六公斤半的邮件,差不多五万张明信片。总结里还记了一件很小的事:岛上那张旧沙发的布,被他们拆下来,缝成了三个靠垫,还做了一个床架。[pause] 来访的人,几乎全是坐游轮来的。一个典型的日子,上午来一条船,下午来一条船。岛太小了,规定同一时间上岸的不能超过四十个人,一船客人要分批轮着上来,看博物馆,买明信片,在门口看企鹅,再坐小艇回去。洛克罗伊港是南极游客上岸最多的地方之一,一个夏天来来往往的人,比住在附近的企鹅多得多。
04:36怎么数企鹅
岛上的企鹅是巴布亚企鹅,眼睛上方有一道白,嘴是橘红色的,走起路来摇摇摆摆。它们跟人挨得很近,有的就在房子边上、小路旁边做窝。[pause] 数企鹅这件事,听起来像玩,其实有一套规矩。这里的调查从一九九五年那一季开始,每年都做,只断过一季,后面会说到。[pause] 岛上的企鹅分成九个小群落。为了少踩、少打扰,队员平时不去挨个数,只盯其中一个,叫"时间表群落",每两天去看一次,记下哪些窝里有了蛋。等这个群落里百分之九十五的窝都下了蛋,就说明时候到了,第二天全岛一起数:一共多少个窝,多少个蛋。等小企鹅孵出来、长到挤成一团的时候,再数一遍小企鹅。[pause] 举个数。前年那一季,全岛统一清点是在十二月中旬,数出来六百四十七个窝,至少七百八十一个蛋。这样一年一年记下来,就成了一条很长的线,从九十年代一直画到今天。[pause] 这条线最初要回答的,就是一个很直接的问题:每年那么多游客上岛,会不会把企鹅吓坏了。
06:09石头是会被偷的
在说那个问题之前,先说一件窝里的事。[pause] 巴布亚企鹅的窝,是用小石子垒起来的,在光秃秃的岩石上围出一个浅浅的圈,蛋就下在中间。石子垒得高一点,化雪的时候,蛋就不会泡在水里。所以,一颗合适的石子,在企鹅那里是很值钱的东西。[pause] 繁殖季的时候,常能看到一只企鹅叼着一颗石子,一摇一摆地走回自己的窝,小心地放下。也常能看到另一只,趁邻居不注意,从人家窝边上叼走一颗,若无其事地走开。被偷的那家回过头来,有时候吵一架,有时候也就算了,转身又去偷别人的。[pause] 信托的队员在博客里专门写过石子这件事,标题起得像一句钻戒广告,叫"石子恒久远"。[pause] 这些窝就在步道边上,游客隔着几步远就能看见。也正因为挨得这么近,才有人一直担心,人来人往,会不会让它们不好好做窝、不好好孵蛋。
07:26第一次回答
一九九六到九七年那一季,也就是房子刚修好的时候,两位研究者做了一次比较。他们把岛上的企鹅群落分成两类:一类在游客走得到的地方,一类在游客不去的地方。然后看两边下蛋的比例、孵出来的比例,一窝里只有一只小企鹅的比例。[pause] 结果是,两边没什么差别。他们的结论是,游客上岛,大概不是洛克罗伊港企鹅数量变化的主要原因。[pause] 二十年以后,又有人把这条线接着往下看。从一九九六年到二零一六年,岛上做窝的企鹅对数少了大约四分之一,小企鹅的数量少了一半还多。可是,游客去的群落少了,游客不去的群落也差不多少了这么多。看起来,减少的原因在别处,可能是海里的食物,可能是气候,可能是别的,反正跟人上不上岛关系不大。[pause] 这是一个很像样的研究:有对照组,有二十年的数据,结论也说得很谨慎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它就是关于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。
08:51人走开的那两年
后来,有一件谁也没有安排的事,替大家做了一次实验。[pause] 二零二零年,新冠疫情来了。南极的游轮停了,洛克罗伊港的邮局连着两个夏天没开门,岛上没有队员,也没有游客。每年的清点,也就在这时候断了一季。[pause] 等人再回到岛上,一数,数字完全变了样。二零一八年,岛上有五百三十五对做窝的企鹅;到二零二一年,变成了九百七十八对,多了八成多。旁边一百五十米外的另一个点,也涨了差不多九成。可是港湾外面的两个群落,同一段时间反倒少了大约六成。[pause] 研究这件事的,是美国石溪大学的一组研究者,二零二三年发表了论文。他们的解释是:企鹅没有突然多生出来,是附近的企鹅搬了家,趁着没人,挪到了港湾里本来不大愿意待的地方。[pause] 到了二零二二年,邮局重新开门,游客回来了。那一年,岛上做窝的企鹅,又回到了五百二十九对,跟疫情之前几乎一样。
10:18谁在数谁
那第一次的研究错了吗?也不能这么说。它比较的是"游客去的群落"和"游客不去的群落",看的是已经在那儿做窝的企鹅,孵得好不好。在这一点上,两边确实没差别。[pause] 它看不到的,是那些根本没来的企鹅。论文作者的说法是,人的影响,范围可能比原来想的要大。岛上所谓"游客不去"的地方,离步道、离码头、离来来往往的小艇,其实也没多远。真正的区别不在孵蛋,而在挑地方:有人的海湾,有些企鹅压根就不进来。只有等人全都走开,这个空出来的位置才显出来。[pause] 他们也提了一些可能的办法,比如在港湾里划出船只要减速、不准激起大浪的区域。这些还在讨论,没有定下来。[pause] 这件事里有一点很像那张明信片。邮局里的人,每年认认真真地数企鹅,数了二十多年;可是有两年,人不在,企鹅自己把答案写在了岛上,等人回来才读到。[pause] 所以下回你要是在哪儿看到一张盖着洛克罗伊港邮戳的明信片,可以多看一眼那个日期。它在路上走了好几个星期。寄出它的那个下午,窗外大概正有一只企鹅,叼着一颗刚偷来的石子,往家走。[pause] 今天先聊到这里,我们下次见。
- UK Antarctic Heritage Trust:Port Lockroy 介绍页;"128 days at Port Lockroy: the vital statistics"(2026);Port Lockroy blog 4(2024,数企鹅的一天);blog 8 "Pebbles are forever";"Your postcard's journey"(2023)
- Cobley & Shears(1999 前后),Goudier Island 游客到访与未到访群落的繁殖比较(NERC 开放档案)
- Port Lockroy 巴布亚企鹅 1996/97–2016/17 长期种群研究(Polar Biology,Springer)
- Flynn, Hart, Clucas, Lynch(2023),Penguins in the anthropause,Biological Conservation;BOU 博客与石溪大学摘要
- Operation Tabarin:Oceanwide Expeditions 历史文章、Haddelsey《Operation Tabarin》书评(Polar Record)
- 媒体:Smithsonian、PBS Nature 关于企鹅邮局招聘与工作条件的报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