钉回来的碗

00:00碗底的几只蚂蚱

东京国立博物馆里有一只青瓷碗。不大，口沿微微张开，颜色是那种很淡的、带一点蓝的绿，有人说像雨过天晴，也有人说像一汪浅水。这是南宋时候浙江龙泉窑烧的，八百年左右了，在日本被定为重要文化财。[pause] 不过人们走到它跟前，先看的往往不是釉色，而是碗底。碗底有一道裂缝，裂缝上横跨着几枚小小的金属钉子，两头扎进瓷里，把裂开的两边扣在一起。[pause] 这只碗有个名字，叫"马蝗绊"。马蝗两个字，中文里一听容易想到水里吸血的蚂蟥，可在这儿说的是一种大个的蝗虫，就是大蚂蚱。据说是因为那几枚钉子趴在碗底，看上去像几只停在上面的蚂蚱。绊，是拴住、扣住的意思。合起来，大概就是"被几只大蚂蚱扣住的碗"。[pause] 一只碗，因为一道裂缝和几枚钉子，得了一个这么怪的名字，还成了国宝级的东西。今天想顺着这几枚钉子，把这只碗走过的路捋一遍。它走得比你想的要远，而且有一半，可能是后人替它编的。

01:40东涯写下的故事

关于这只碗的来历，流传最广的版本出自一篇短文，叫《马蝗绊茶瓯记》，作者是江户时代京都的一位儒学者，伊藤东涯，生活在十七、十八世纪之交。[pause] 照他的说法，事情要从十二世纪说起。那时候日本有一位权臣叫平重盛，他给中国浙江的阿育王山捐了一笔黄金，寺里的住持为了答谢，回赠了这只青瓷碗。[pause] 过了大约三百年，碗传到了室町幕府的将军足利义政手里。这时候碗底已经裂了。义政派人把它带到明朝，意思是照这个样子，再给我找一只、烧一只。结果中国那边回话，说如今已经烧不出这么好的碗了，就用铁钉把裂缝锔上，原样送了回来。[pause] 东涯接着写，正因为这样，这只碗反而更出名了，人们看着碗底的钉子像蚂蚱，就叫它马蝗绊。[pause] 这个故事很完整：有捐赠，有将军，有跨海送修，有一句"烧不出来了"，还有一个由钉子得来的名字。它被抄进各种图录、讲解牌、茶道书里，讲了将近三百年。

03:14故事里对不上的地方

问题就出在它太完整了。后来的研究者一点一点去核，发现好几处对不上。[pause] 第一处是碗本身。从造型和釉色看，研究者大多把它放在南宋，具体年代上，有人指出它的样式跟平重盛活着的时候不太合，重盛那一段很难站住。第二处是故事出现得太晚。平重盛在十二世纪，义政在十五世纪，可是把这两件事写成一篇完整文章的，是十八世纪的东涯，中间隔了好几百年，前面的记载很少。[pause] 第三处，跟碗的主人有关。在东涯写文章的时候，这只碗在京都的角仓家手里。角仓家是做大买卖的商人，开过河道、跑过海外贸易。有日本学者推测，很可能是角仓家请东涯这样有名望的学者，替自家的宝贝写一篇来历，把一只碗和一位平家的权臣、一位将军、一座中国名寺连到一起。[pause] 还有一件事更有意思。另有一只样子非常相近的青瓷碗，据说旧藏在织田有乐斋那里，也是裂了，也是用钉子锔起来的，可是它的钉子样式跟马蝗绊不一样。两只碗，两种钉法，到底哪边是在中国锔的，哪边是在日本锔的，没人能说死。[pause] 所以比较稳妥的说法是：碗是真的南宋龙泉，钉子是真的，故事的前半截，大概是后来配上去的。

05:06没有金刚钻

不过不管故事怎么样，碗底那几枚钉子用的手艺，确实是中国的。这门手艺叫锔瓷，干这行的人叫锔匠，或者锔碗的。[pause] 做法是这样的：先把碎片对齐，用绳子捆紧。然后在裂缝两边各钻一个小坑，不能钻透，瓷器很脆，钻透了就前功尽弃。钻头上镶的是金刚石，用一张小弓子来回拉着转，一点一点往下磨。坑钻好了，拿一枚两头带脚的铜钉或者铁钉，跨在裂缝上，把两只脚敲进两个坑里，钉子一紧，两边的瓷就被拽到了一起。最后在缝上抹一层油灰，盛水就不漏了。[pause] 有一句俗话，你大概听过："没有金刚钻，别揽瓷器活。"说的就是这个。没有那颗小小的金刚石钻头，瓷器这种活就别接。[pause] 以前锔匠挑着担子走街串巷，一头是小风箱、小炉子，一头是装着钉子和工具的小抽屉，一边走一边喊"锔盆锔碗锔大缸"。谁家碗裂了、缸漏了，舍不得扔，就叫住他补一补。[pause] 这门手艺最早是什么时候有的，没有一条记载能说清楚。有人在宋代的《清明上河图》里指出一个像是锔匠的人，也只是一种认法。能确定的是，它在中国民间存在了很久，一直到几十年前，还是很多人家过日子的一部分。

07:00两种钉子

锔瓷后来也分出了两路。[pause] 一路就是刚才那种，叫粗锔，钉子朴素，图的是结实、不漏，补的多是家常的碗盆缸罐。另一路叫细锔，或者叫雅锔，大约是到了清代讲究起来的。补的是茶壶、茶杯、文人案头的小瓷器，钉子做得很小很精，有的打成花朵、叶子、蝙蝠的形状，有的用银、用金，一排钉子排下来，像在裂缝上绣了一道边。有的人甚至专门把好好的壶请人锔上几枚，图个好看。[pause] 同一门手艺，一头是穷人家一只碗用到不能再用，一头是有钱人把修补本身当成了装饰。[pause] 只是这两路，今天都不大见得到了。碗便宜了，碎了就换新的，走街串巷的锔匠早就没了。还会这门手艺的人，多半是在做文物修复，或者给喜欢老物件的人做细锔。有几个地方把它列进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名录，可是名录上的手艺，常常也就意味着平常的日子里已经用不着它了。

08:27不是同一回事

说到碗裂了再补起来，很多人第一个想到的，可能是日本的金缮：用漆把碎片粘回去，再在裂缝上撒一层金粉，金色的线顺着裂纹弯弯曲曲地走。[pause] 网上有一个很流行的说法，说金缮就是从马蝗绊来的：义政嫌中国锔回来的铁钉太难看，就让日本工匠想别的办法，于是发明了用漆和金来补。这个说法讲起来很顺，可我查下来，找不到什么像样的依据，更像是两个有名的故事被人拼在了一起。[pause] 用漆补东西，在日本由来已久，漆本来就是很好的胶。真正用金来修、而且修出名的器物，要到十六世纪后半叶茶道兴盛以后才多起来，好的例子大多在十七、十八世纪。[pause] 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区别：马蝗绊碗底是钉子，不是金。它跟金缮，其实是两种思路。锔钉是从外面把裂缝拽住，钉子明明白白地露在那儿；金缮是从缝里把它填满、粘牢，再描上一道金。一个靠拉，一个靠填。说马蝗绊是金缮的源头，等于说一只订书钉是胶水的祖先。

10:02茶人的账

那么，一只裂了、钉了钉子的碗，为什么在日本反而越来越值钱？[pause] 这跟茶道的一套看东西的办法有关。茶人看一件茶具，不只看它本身烧得好不好，还很看重它的来历：谁用过，从谁手里传到谁手里，中间出过什么事。好的茶具往往有一个名字，叫"铭"，就像人有字号一样。来历清楚、故事好听的器物，价格可以高出普通的好几倍。[pause] 放在这套办法里看，马蝗绊碗底那几枚钉子，就成了它最值钱的地方。没有裂缝，它只是一只好的南宋青瓷，这样的碗日本还有别的；有了裂缝、有了钉子，再有东涯那篇文章，把平重盛、育王山、足利义政、明朝一个一个串起来，它就成了独一份。[pause] 这也让角仓家请人写文章的推测显得更合情理。一篇好的来历文章，对一件茶具来说，差不多就是一张身份证加一份家谱。[pause] 同样是这几枚钉子，在中国，它们的出身是一户人家舍不得扔掉一只碗；漂到日本，它们成了一只碗的名字，名字又带来了一个故事，故事又让这只碗成了文化财。钉子本身一直没变，变的是看它的人。

11:43还扣着

后来，这只碗几经转手，最后进了东京国立博物馆，到今天还在那儿。[pause] 那篇文章说的事，有多少是真的，可能永远查不清了。平重盛是不是真的捐过金子，义政是不是真的派人把它送过海，钉子是在宁波还是在京都敲进去的，都只剩下推测。我也不想替哪一种说法下结论。[pause] 能确定的东西其实不多，但都很具体：一只南宋龙泉窑的碗，碗底一道裂缝，裂缝上几枚两头带脚的钉子。钉子的脚扎在瓷里，扎了至少三百年，没有松。[pause] 你要是哪天去东京，在博物馆里找到它，不妨弯下腰，看一眼碗底。那几只"蚂蚱"还趴在原处，把两边的瓷扣在一起。要是在国内的旧货摊上碰到一只带锔钉的老碗，也可以翻过来数一数，钉子是几枚，钉得齐不齐，那是某个锔匠哪一天蹲在谁家门口，一下一下敲进去的。[pause] 好，这只碗就讲到这里，我们改天再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