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花里的一撮茶叶

00:00三十来个字

有一段话，三十来个字，我想先念给你听。[pause] "夏月荷花初开时，晚含而晓放。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，置花心。明早取出，烹天泉水泡之，香韵尤绝。"[pause] 意思不难懂。夏天荷花刚开的那几天，花是傍晚合上、早上再张开的。有一个叫芸的女人，用一个小纱布袋，捏一小撮茶叶装进去，趁傍晚放进荷花的花心里。花一合，茶叶就在里面待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花开了，把小袋子取出来，烧开雨水来泡，那香味特别好。[pause] 这段话出自清朝苏州一个叫沈复的人写的书，《浮生六记》。写的是他和妻子芸过日子的事。我今天不想把这本书从头到尾讲一遍，就想围着这一小包茶叶转一转：这包茶是在什么样的日子里泡出来的，后来又是怎么穿过两百年，到了我们手上。

01:26留在屋里的一碗粥

先说这两个人。沈复生在乾隆年间的苏州，芸是他舅舅家的女儿，姓陈，跟他同岁，大他十个月，小时候两人姐姐弟弟地叫着。芸家里穷，父亲去世早，她小时候没正经念过书，是靠反复背白居易的《琵琶行》，一个字一个字对着认，自己学会了认字。[pause] 书一开头没多久，就写了一件小事。两家订了亲以后，有一年冬天，芸的堂姐出嫁，沈复跟着母亲去她家喝喜酒。夜里送亲回来，已经很晚了，他饿了，到处找吃的，家里人只拿出些甜的点心，他不爱吃。这时候芸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，把他领到自己屋里，桌上藏着一碗还温着的粥，配着几样小菜。[pause] 他刚拿起筷子，芸的堂哥就在门外喊起来，说刚才我要粥吃，你说没有了，原来是藏在这里专门等你未来女婿啊。一屋子的人都笑了，芸羞得躲了起来，后来好一阵子见了他都绕着走。[pause] 这本书的调子，差不多就是从这碗粥定下来的。它写的几乎全是这种事：谁给谁留了一口吃的，谁替谁想了一个小主意，两个人一起在院子里看月亮，没有大事，也不讲什么道理。

03:08没什么钱的讲究

两人结婚的时候都是十八岁。沈复后来做过幕僚，也卖过画，日子一直不宽裕。可是书里的第二卷，叫"闲情记趣"，写的偏偏是怎么把小日子过得有意思。[pause] 他们没钱买好东西，就自己动手。夏天想在窗前挡太阳，又想要点绿意，芸想了个办法，用竹子和木头扎成一个可以挪动的架子，底下放盆，种上会爬藤的植物，等藤长满了，就是一扇活的屏风，想挪到哪儿就挪到哪儿。[pause] 荷花茶，也是这样来的。好茶叶买不起多少，那就让荷花来帮忙，一夜的工夫，把普通的茶叶熏出一股清香。不花钱，只是要算准时间：花得是刚开的那几天，傍晚放，早上取，晚了花谢了，也就不灵了。[pause] 还有一件，很多读过这本书的人都记得。有一回城外水仙庙办花会，男人们都去热闹，女人不方便去。芸想看，就把发髻拆了，梳成男人的辫子，穿上沈复的衣服，扮成男人跟着去了。一路上差点露馅，最后还是看完了，回来两个人笑了好久。[pause] 这些事放在今天看，都不大。可在那个时候，一个女人能这样跟丈夫商量着过日子，替一家人的小日子出主意，还能把它写进书里，留下来，并不多见。

04:57梅花盒和臭腐乳

再说两件跟吃有关的。[pause] 沈复爱跟朋友喝点小酒，可是每次都摆一桌菜，钱上撑不住。芸就想了个办法，找了六只两寸来宽的白瓷深碟，中间放一只，外面围一圈放五只，底下用漆做了一个托盘，碟子的形状一摆，正好像一朵梅花。盖上盖子，也是梅花的样子。六只小碟，装六样小菜，一个盒子端上桌，两三个人喝酒刚刚好，看着也体面。[pause] 另一件更好玩。芸爱吃腐乳，还爱吃一种虾卤腌的瓜，都是气味很冲的东西。沈复受不了，说这东西臭。芸跟他说，腐乳便宜，下粥下饭都行，她从小吃惯了，现在嫁到他家，日子好了些，还是爱吃，算是不忘本。两人斗了几句嘴，她干脆夹了一筷子硬塞进他嘴里。他捂着鼻子嚼，嚼着嚼着觉得脆，松开鼻子再嚼，竟然有了滋味，从那以后自己也爱吃了。[pause] 书里还说，芸不光会吃，还会把吃的弄得好看：把腌瓜捣烂了拌进腐乳里，她给起了个名字，叫"双鲜酱"。[pause] 这种事，正史里不会写，诗文里也很少有人写。可是一个家是怎么过起来的，大概就藏在这种地方：谁先爱上了一样东西，又怎么把另一个人也拉过来。

06:48坎坷的那一卷

不过《浮生六记》不只有这些。第三卷叫"坎坷记愁"，名字就说明了一切。[pause] 沈复和芸跟家里的长辈之间，误会一个接一个，有的是因为钱，有的是因为芸替公公物色侧室这件事被婆婆知道了，越闹越僵。后来，夫妻俩前后两次被父亲赶出家门，只能借住在朋友家，靠沈复卖画、芸做针线活度日。沈复还要四处借钱，一借就要出门走很远的路。[pause] 芸的身体一直不好，有血疾，日子越难，病越重。嘉庆八年，也就是一八零三年，芸在扬州去世，四十一岁。那时候他们穷到连丧事都要借钱来办。[pause] 这一卷沈复写得很平，就是一件事接一件事地记下来，没有大段的哭诉。他记芸临走前说的话，记自己怎么找人借钱，记他们的儿子女儿后来去了哪儿。读到这里再回头想第二卷那些小把戏，活的屏风、荷花里的茶，会明白那些东西不是在宽裕里玩出来的，是在一直不宽裕的日子里，硬省出来的一点讲究。

08:22冷摊上的手稿

芸去世以后，沈复又活了些年，写了这部书。他写完以后，书稿去了哪儿，没人知道。[pause] 过了大半个世纪，光绪三年，也就是一八七七年，苏州有一个叫杨引传的读书人，在城里一个冷清的旧书摊上，翻到了一部手稿，一看，是作者亲笔写的《浮生六记》。可惜，六记只剩了四记，后两卷不见了。[pause] 杨引传的妹夫，是当时很有名的报人王韬，后来也为这部书写了跋。没过多久，《浮生六记》就由上海的申报馆排印出来了。一部本来要烂在书摊上的私人笔记，就这么走进了城里人的书架。[pause] 关于杨引传是怎么得到这部稿子的，他自己在序里说得很简单，后来也有研究者觉得"冷摊"这个说法太巧了，可能另有来历。到底是哪个摊子，哪一天，已经说不清了。我们只知道，它差一点就没被人捡起来。

09:40补上的两卷

缺了的那两卷，后来还出了一段插曲。[pause] 到了上世纪三十年代，《浮生六记》已经很受欢迎。有书局出了一个"足本"，说找到了失传的后两卷，第五卷叫"中山记历"，写去琉球的见闻，第六卷叫"养生记道"，讲养生的道理。[pause] 可是读的人很快就觉得不对劲。前四卷的笔调，是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讲自己的家常，到了这两卷，忽然变成了一路的游记和一套一套的大道理，文字也差了一截。后来学者们一对照，基本认定这两卷是后人拼凑的伪作。今天比较好的本子，都只印前四卷，后两卷要么不收，要么放在附录里，注明是伪作。[pause] 不过故事还没完全结束。近些年有冲绳一所大学的研究者撰文说，在一份清代文人的抄本里，发现了一些可能跟真正的第五卷有关的线索。这还只是一个假说，没人敢说真的那两卷找到了。[pause] 也就是说，一本书丢了两卷，有人替它补上了，补得不像，又被拿掉了。剩下的四卷，反倒因为大家都知道它不完整，读起来更让人在意。

11:17一包茶的寿命

一九三五年前后，林语堂把《浮生六记》译成了英文，在英文刊物上连载，后来出了单行本。他特别喜欢芸，说芸是中国文学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。从那以后，这本书在国外也有了不少读者，后来又有了别的英译本。[pause] 回过头再看那一小包茶叶。[pause] 我觉得这段话能留下来，靠的不是它写得多好，虽然它确实写得好。靠的是它很具体：什么时候，什么花，什么袋子，放多久，用什么水。具体到你今天照着做，也做得出来。很多关于古人风雅的记载，读完只记得一个"雅"字；这一段，读完记得的是一个动作，傍晚把一个小纱袋，轻轻放进一朵还没合上的荷花里。[pause] 那个动作的主人，四十一岁就去世了，没留下一首诗、一幅画。可是她的丈夫把这个动作记了下来，一个陌生人在书摊上把它捡了回来，又被人印出来，翻译成别的文字。两百多年以后，它还能被人念出来，被人在夏天的傍晚，真的去试一试。[pause] 明年夏天荷花开的时候，你要是住在有荷塘的地方，可以去试一回。傍晚放，早上取，水要好一点。泡出来是什么味道，我说不上来，你喝了，替自己记一笔就好。今天就到这儿，晚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