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来的路为什么短

00:00同一条路，两种长度

[casually] 有件事你大概碰到过不止一次。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，朋友家、郊外的一个小镇、新开的一家店，去的路上总觉得怎么还没到，看了好几回导航，心里嘀咕是不是走错了。回来的时候，走的明明是同一条路，差不多的时间，可好像一眨眼就到家了。[pause] 这事普遍到有个名字，叫"回程效应"。你要是问身边的人为什么，十个里大概有八个会说：因为回来的时候路熟了啊。去的时候每个路口都要认，每个弯都是新的，脑子一直在忙；回来的时候都见过了，不用操心，时间就过得快。[pause] 这个解释很顺，顺到几乎没人去怀疑它。可是有人认真去测了一下，结果发现，路熟不熟，跟这件事关系不大。今天想跟你聊的就是这个：回来的路到底为什么短，以及它短在哪儿。答案大部分不在路上。

01:14换一条路回来

二零一一年，荷兰的三位心理学家，尼尔斯·范德芬和他的同事，做了一组实验。他们找了一批人，有的坐大巴出去一趟再回来，有的骑自行车，还有的只是坐在屏幕前，看别人出行的录像。每一趟走完，都请大家估一估，去程用了多久，回程用了多久。[pause] 第一个结果不意外：回程效应是真的。不管是坐车、骑车还是看录像，大家都觉得回来的那一段更短，最多的能短出两成多。[pause] 关键在骑车那组。他们让一部分人骑车去一个地方，再原路骑回来；另一部分人去的时候走同一条路，回来却走另一条从来没走过的路，长度差不多。按"路熟了"的说法，第二组回来的路是全新的，每个路口都得认，应该觉得长才对。[pause] 结果第二组也觉得回程短。走老路回来的觉得短，走新路回来的，一样觉得短。[pause] 那"路熟了"这个解释，至少不是主要原因。真正起作用的东西，得往别处找。

02:38去程是被低估的那一段

范德芬他们的解释，落在一个词上：预期。[pause] 出门的时候，人对路上要花多久，往往估得偏乐观。"过去也就二十分钟吧。"结果路上堵一下，找一下路口，实际走了半个小时。去程，就是这样一段比预想更长的路。[pause] 等到要回来了，人会根据刚才的体验调整预期，"刚才那么久，回去估计也得那么久"，心里先做好了漫长的准备。结果真走起来，差不多的时间，就比心里准备的要短。你感觉到的"快"，其实是跟自己的预期在比。[pause] 他们用看录像的那一组验证了这个想法。看录像之前，告诉一部分人："接下来这一段会很长。"这些人提前有了心理准备，去程没有比预想的长，回程也就没什么可以"赚"的，回程效应就消失了。[pause] 所以那个熟悉的说法要倒过来看：不是回程特别短，是去程在我们心里被拉长了。去的路之所以显得漫长，是因为我们出门的时候总把它想短了。

03:59当时并不快

故事到这儿还有一个转折，是几年后在日本被发现的。[pause] 二零一五年，京都大学的几位研究者也做了一个实验。他们让受试者看第一人称视角拍的步行录像，一组看的是一来一回，另一组看的是两段不相干的单程。他们想知道的是：回程短，是在路上就短，还是走完了回头想才短？[pause] 所以他们用了两种问法。一种是边看边测：请受试者在心里数，觉得过了三分钟，就按一下按钮。另一种是看完之后再问：刚才那两段，各自有多长？[pause] 边看边按的时候，两组人的节奏没什么差别，回程那一段，三分钟照样是三分钟，并没有过得更快。可是看完之后回头估，看一来一回的那组人，才说回程比去程短。看两段单程的人，没有这个感觉。[pause] 也就是说，回程在走的时候并不快。是走完之后，回头一想，它才变短了。回程效应不是发生在路上的，是发生在记忆里的。这篇论文的题目就是这个意思：回程只在事后才显得更短。

05:32两只表

听到这儿你可能会觉得有点绕：时间就是时间，怎么还分路上和事后？[pause] 研究时间感的人确实是这么分的。一种叫"前瞻的时间"，你正在经历一段时间，心里也知道自己在计时，比如等公交、等水开、等一个电话。另一种叫"回溯的时间"，事情过去了，你回头估一下那段花了多久。这两只表，用的不是同一套零件。[pause] 两位研究时间感的心理学家，理查德·布洛克和丹·扎凯，汇总过很多实验。他们发现，同样一段时间，盯着它过的人，估出来往往比事后回想的人要长。后来他们和同事又做了一次更大的汇总，结论是：手上的事越多、脑子越忙，正在经历的那一段就显得越短；可等事后回想起来，忙过的那段反而显得长。[pause] 前一只表靠注意力：你越留意时间，它走得越慢，所以盯着水壶，水好像永远不开。后一只表靠记忆：那段时间里留下来的东西越多，回头看就越长。回程效应，说的就是第二只表上的事。

06:59假期为什么一晃就过去了

这两只表分开走，还能解释另一件很多人都有感觉的事。英国的心理学作家克劳迪娅·哈蒙德给它起了个名字，叫"假期悖论"。[pause] 去一个新地方玩一个礼拜，每天都是没见过的街、没吃过的菜，过的时候觉得一眨眼就到了最后一天，好像什么都还没来得及。可是回家之后过一阵再想起来，那个礼拜又显得特别长，一天一天都数得出来。[pause] 而一个按部就班的工作周正好相反。上班的时候，下午三点到五点能熬得人发慌；可到了周末回头看，这一周像是没存在过，想不起来有什么。[pause] 哈蒙德的解释是，事后回想的时候，我们是按"留下了多少新的记忆"来给一段时间估长短的。新鲜的事多，记忆的格子就多，回头一数，长；天天一样，格子都叠在一起，回头一数，短。[pause] 回程效应其实也可以放进这个框里一起看：去程是新的，有落差，有意外，记下了不少东西；回程是对照着去程走的，没什么新格子可填。只是范德芬那个"换一条路回来照样短"的实验提醒我们，光是"新不新"还不够，你心里把它当作"回去的路"，这件事本身可能就在起作用。京都那篇论文里也说，"回程"这个标签到底占了多大分量，还需要再研究。

08:49一年为什么越过越快

顺着这只记忆的表往下想，还能碰到一个更大的问题。很多人都说，小时候一个暑假长得没边，长大以后一年一年地就过去了，过年好像刚过完，又要过年。[pause] 关于这件事，有好几种解释，没有哪一种能盖棺定论。比较常被提到的一种，跟刚才说的是同一个道理：小时候几乎每件事都是第一次，第一次游泳，第一次自己坐车，第一次搬家，记忆里的格子密密麻麻。研究自传记忆的人也发现，人回想一辈子的时候，年轻时那些年留下的记忆，往往比别的年头多出一截。到了后来，日子越过越像，同样的上班路，同样的周末，格子就稀了。回头一看，一年显得很薄。[pause] 这有点像一条你走过很多遍的回家路。不是它真的变短了，是你没在它上面留下什么。[pause] 也有人提出别的说法，比如一年在你活过的岁数里占的比例越来越小，或者年纪大了，身体里的节奏变了。这些说法各有道理，也各有反驳，我没有办法替它们选出一个赢家。可至少"新的记忆越多，回头看那段日子越长"这一条，是好几种研究都指向的方向，而且它是少数几个你自己能动一动的变量。

10:33下次出门试试

讲了这么多，这件事有一个好玩的地方，是你自己就能试。[pause] 下次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，出门前，故意把时间往长了想。不是"二十分钟吧"，而是"这一趟大概得四十分钟"。照范德芬他们看录像的那组人的结果，去程很可能就不会显得那么磨人了，回程那个"一眨眼"，大概也会跟着少一点。[pause] 你也可以反过来，留意一下那两只表。在路上的时候，注意一下是不是看手机看导航的次数越多，时间越难熬；到了晚上回想，看看是去程记得的细节多，还是回程多。[pause] 我觉得这件事最有意思的，不是那个"两成"的数字，而是它把一条路拆成了两段：一段是你走的，一段是你记的。走的时候，回家那条路一分钟也没少；是记的时候，它被悄悄折短了。[pause] 所以你今天要是有一段新的路要走，可以先在出门前给它一个宽裕的估计，然后在回来的路上，看看窗外，留意一下那只记忆的表，到底是怎么把它折起来的。就聊到这里，路上慢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