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本跟功名毫不相关的书
一个考了十几年没考中的举人,写了一本自己说"跟功名毫不相关"的书。书在中国丢了,在大阪被人一页页加上读法存了下来,又被找了回来。
00:00第三名
一六一五年秋天,江西南昌,乡试放榜。榜上第三名,是奉新县一个二十八岁的读书人,叫宋应星。往下数,第六名叫宋应昇,是他亲哥哥。兄弟俩同一科中举,一个第三,一个第六,在老家一下子出了名,人家管他们叫"奉新二宋"。[pause] 宋家早先是做过官的,到他们这一辈已经败落了,田产也没剩多少。家里能指望的,就是这两个儿子接着往上考。中了举人,下一步是进京考会试,考中了就是进士,就能做官,家就能重新立起来。那年秋天,这条路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通的,兄弟俩自己大概也这么想。[pause] 我今天想讲讲这个人。他这一辈子最想做成的那件事,没做成;顺手做的另一件事,倒是留了下来,而且留下来的方式,绕了一个很大的圈。
01:20一趟一趟往北京走
中举之后,兄弟俩开始一趟一趟地往北京赶考。从江西到北京,那时候要走很久,坐船,换车,再坐船,沿路经过好几个省。考一次,三年一轮,落了榜,回家,再等三年,再上路。[pause] 他们落了一次,又一次。现在能查到的说法里,宋应星前后大概考了五六次,没有一次考中。最后一次大约在一六三一年,他四十多岁,从那以后就不再考了。[pause] 有一件事很多写他的人都会提到,我也觉得说得通:这十几年里,他在路上走了那么多回,经过那么多地方,看见的不只是考场。船是怎么造的,河边的人怎么榨油、怎么晒盐,窑里怎么烧瓷器,铁匠铺里怎么打铁、怎么铸钟。这些东西,读书人平常是不看的,觉得那是匠人的事。他看了,还记下来了。他到底记了多少、在哪儿记的,没有留下直接的记录,这是后人的推想,可是他后来写出来的东西,细到让人很难相信只是听来的。
02:49一个清闲的差事
不考了,总得找个营生。一六三四年,宋应星到江西分宜县做了教谕,就是县学里管教书的小官,品级很低,俸禄也少,可是清闲。他在那儿待了四年左右。[pause] 他这辈子大部分的书,都是在这几年里写成的。其中一部,叫《天工开物》。[pause] 书写好了,没钱印。刻一部带图的书,要请人刻版,要买纸,要一大笔钱,一个县学教谕拿不出来。替他出这笔钱的,是他的同乡朋友涂绍煃。涂绍煃当年和他一起赶过考,后来考中了,做了官。一六三七年,《天工开物》在涂绍煃的资助下刻印出来。[pause] 这里有一个很具体的对比。一起上路的人里,考中的那个,后来出钱,帮没考中的那个印了书。没有谁可怜谁的意思,就是一个朋友帮了另一个朋友一把。可要是没有这一把,这部书可能就只是一摞手稿,放在分宜县学的某个箱子里。
04:11序里的两句话
宋应星给这部书写了一篇序,里面有两句话,我觉得特别能看出这个人。[pause] 一句是说自己穷。他说想把一些东西买来亲手试一试、核对真假,没钱;想请懂行的朋友一起来商量,也没有地方。所以书里难免有说得不准的地方。他就这么直接写在了书的最前面,叹一口气:"伤哉,贫也。"[pause] 另一句更有意思。他说,那些一心要考取功名的读书人,可以把这本书扔到一边去,"此书于功名进取,毫不相关也"。这本书跟考功名,一点关系都没有。[pause] 这句话是一个考了十几年、最后没考上的人写的。你可以把它读成气话,也可以读成一句很平静的大实话。我更愿意把它当成实话。他知道这本书在当时的读书人眼里算什么:算杂学,算匠人的事,不是正经学问。他没有替它辩护,就照实说了,然后接着把它写完。[pause] 书一共十八卷。第一卷讲种粮食,叫"乃粒";最后一卷讲珍珠和玉石,叫"珠玉"。他在序里说,这样排是有意思的,叫"贵五谷而贱金玉":粮食放在最前头,金银珠玉放在最后头。中间是纺织、染色、制盐、制糖、烧瓷、冶铁、造船、造纸、做墨,一百多幅插图,一个工序一个工序地画出来,人在干什么,手里拿着什么,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06:12一张纸要走几步
我想挑书里的一卷,具体说说他是怎么写的。讲造纸的那一卷,叫"杀青"。[pause] 他讲用竹子造纸,配了几幅图,每幅图上写着一个步骤。第一步,"斩竹漂塘":把嫩竹子砍下来,泡进挖好的水塘里,泡上一百天以上。第二步,"煮楻足火":把泡烂的竹料放进大锅里,用石灰水煮,连着煮好几天。然后是"荡料入帘":一个人端着细竹帘子,在纸浆槽里一荡,捞起薄薄一层。再是"覆帘压纸":把这一层翻扣到木板上,一张一张叠起来,压出水。最后是"透火焙干":贴在烧热的夹墙上烤干,揭下来,就是纸。[pause] 你听这几个名字,四个字一个动作,像口诀一样,可每一步该泡多久、用什么灰、几个人干,他都写了。讲纺织那一卷,画了一架很高的提花机,一个人坐在机器顶上,专门负责拉线,下面另一个人织。讲金属那一卷,还记了一种当时叫"倭铅"的东西怎么炼,就是锌,这是很早就把炼锌的法子一步一步写清楚的记录。[pause] 这些事,在当时的读书人看来,都是"贱"的事。他就一样一样弄清楚,再一笔一笔写下来。
07:54亳州之后
《天工开物》印出来以后,宋应星的官做得稍微大了一点,去福建做过推官,管刑狱,后来又做了安徽亳州的知州。可这时候已经是明朝的最后几年了。一六四四年,明朝亡了,他离开了亳州。[pause] 他哥哥宋应昇,后来也做过几任地方官。有记载说,一六四六年清兵南下打到江西的时候,宋应昇服毒自尽了。[pause] 宋应星自己后来怎么过的,留下来的记载非常少。一般认为他回了奉新老家,没有出来给新朝做官,活到了大约八十岁。他还写过别的书,谈天、论气、议论时政,其中好几部在后来几百年里都下落不明,一直到上世纪才陆续被找到。[pause] 他死的时候,《天工开物》在中国并不怎么流传。清朝修《古今图书集成》的时候引过它,可把书里"北虏"这样的字眼都改掉了;到了乾隆年间编《四库全书》,干脆没收。一部本来就印得不多、读书人又觉得"跟功名毫不相关"的书,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在它出生的地方消失了。
09:23大阪的那一版
可它没有真的消失,它到了日本。[pause] 十七世纪末,宋应星去世后没多少年,日本学者开列的参考书目里,已经能看到《天工开物》的名字,书大概是跟着商船过去的。日本的学者、工匠对它很感兴趣,因为里面讲的都是怎么做东西。一七七一年,大阪一家叫菅生堂的书坊,用当地一位大收藏家木村蒹葭堂藏的那一部做底本,重新刻印了《天工开物》。[pause] 日本人读汉文,习惯在字旁边加上小小的符号,告诉读者这句话该怎么颠倒着读,哪个字后面该接什么假名。菅生堂这一版,每一页的汉字旁边都加满了这样的小记号。它后来又重印过好几次,在日本一直有人读。[pause] 时间来到一九一四年。中国的地质学家丁文江在云南考察矿产,翻地方志的时候,看到里面引了一本叫《天工开物》的书,讲冶炼讲得很细。他回到北京到处找这本书,跑书铺、问藏书家,都没有。查《四库全书》的目录,也没有。后来才有朋友告诉他,这本书日本有。[pause] 一九二零年代,在藏书家陶湘他们的张罗下,《天工开物》在国内重新校勘、印了出来,丁文江还给宋应星写了一篇小传。又过了几年,上海的书局拿菅生堂那一版做底本翻印,把日本人加的那些小记号去掉,再印了一遍。一本中国的书,在中国丢了,在日本被人一页一页地加上读法保存下来,又被中国人从日本那里找了回来。
11:29旁边那些小记号
后来的事,就是我们熟悉的了。《天工开物》被翻译成好几种语言,英国的科学史家李约瑟把宋应星比作中国的狄德罗,今天的中学课本里也有它。[pause] 我一直在想那一年乡试的榜。一六一五年那一科的举人,往后几十年里考中进士、做了官、写过文章的,应该不少,他们当年苦心准备的那些考场文章,今天已经很少有人去读了。倒是那个落榜落了十几年的第三名,在序里说"跟功名毫不相关"的那本书,到现在还在印。[pause] 这不是说考功名的人错了,那是他们那个时候正经的路,宋应星自己也走了十几年。只是一本书能不能留下来,好像跟写它的人当时得不得意,没有多大关系。它得有人用得上,得有人肯出钱印,得有人在海的另一边,觉得它值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加上读法。[pause] 如果你哪天有机会看到菅生堂那一版的影印本,可以留意一下那些汉字旁边的小记号。一个不认识宋应星的大阪刻工,一笔一笔地刻上去,为的是让更多看不太懂汉文的人,也能读懂一个江西人怎么种稻、怎么烧窑、怎么造纸。今天就讲到这儿吧,下回再找你说话。
- 北京青年报:宋应星生平:1587 生于奉新;"奉新二宋";李约瑟称其为"中国的狄德罗"
- 中国作家网 2026-07-23:1615 乡试第三、第六;六次会试;崇祯四年后断绝科举
- 澎湃:宋应星与《天工开物》:涂绍煃出资刻印;"伤哉,贫也";《古今图书集成》改"北虏"为"北边";序中"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"
- 人民政协网 2021-03-07:1634 分宜教谕;1637 刻印
- 腾讯新闻 2026-05-29:丁文江 1914 在云南读《云南通志》引文、寻书未果、闻日本有藏本;陶湘精校本,丁文江作跋
- 一桥大学图书馆资料 tz_018:1771 大阪菅生堂和刻本,木村蒹葭堂藏本为底本,训点送假名;1930 上海华通书局翻印;贝原益轩 1694 书目已列
- 关西大学《或问》45 号 李红、贾琼:17 世纪末东传日本
- 中山大学学报 1970 年代注释文章:1644 夏辞亳州任,此后经历不清;佚著陆续发现
- Song Yingxing - Wikipedia:生卒 1587–166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