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K，本来是个错别字

00:00两个字母，错了两个

[amused] 今天想跟你聊一个特别小的东西，小到只有两个字母：OK。你今天大概已经说过、打过好几回了吧。微信里别人问"明天三点行吗"，你回一个 OK；同事交代完事情，你说 OK；连手势都有一个 OK。这个词小到我们从来不会停下来想它是从哪儿来的。[pause] 我前阵子顺手查了一下，查完觉得特别好笑。现在比较公认的说法是，OK 是一八三九年波士顿一张报纸上的一个玩笑。它是"全对"这个意思的缩写，英文是 all correct。可是你听，all 不是 O 开头，correct 也不是 K 开头。两个字母，错了两个。[chuckles] 这不是印错了，是故意的。当时的人把 all correct 故意拼成一个土里土气的样子，oll korrect，再取首字母，就成了 O.K.。也就是说，今天全世界最常用的这几个字母之一，出生的时候，是一个错别字，而且是一个故意写错、专门逗人笑的错别字。我想跟你聊聊，这么一个玩笑，是怎么活下来、还活成了今天这个样子的。

01:33一八三八年的缩写热

先得说说那时候的波士顿。一八三八年夏天，波士顿的几家报纸突然流行起一种玩法：把一句话缩成几个首字母，让读者自己去猜。研究这段历史的语言学家艾伦·沃克·里德，后来翻了大量的旧报纸，说这简直可以叫一场"狂热"。[pause] 我挑几个给你听。O.F.M.，意思是"我们的头面人物"，用来挖苦城里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上流人士。N.G.，no go，没戏。S.P.，small potatoes，小土豆，就是不值一提的小角色。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，G.T.T.，gone to Texas，"去得克萨斯了"，据说常常是说一个人欠了一屁股债，跑了。[laughs softly] 过了几个月，这个游戏还升级了：光缩写不够好玩了，得先故意拼错，再缩写。比如 O.W.，是 oll wright，"全对"的另一个土味版本；K.Y.，know yuse，"没用"；N.C.，nuff ced，"不用多说"。[pause] 你听到这儿，有没有觉得有点眼熟？我第一反应就是我们今天网上的拼音缩写。yyds，xswl，nsdd。规则几乎一模一样：缩成首字母，带一点只有圈内人才懂的得意，越看不懂越好玩。一百八十多年前的波士顿报纸编辑，跟今天在评论区打字的年轻人，干的是同一件事。

03:23那一期报纸

一八三九年三月二十三号，《波士顿晨邮报》第二版。主编叫查尔斯·戈登·格林，他是那场缩写热里玩得最起劲的人之一，有人怀疑这股风气就是他带起来的。那天他写了一篇玩笑文章，拿一个叫"反摇铃协会"的组织开涮，文章里有一句，用括号写着：o.k.，all correct。[pause] 这就是目前能找到的最早的一次。注意，他自己在后面把意思写出来了，说明当时的读者还不一定看得懂，得解释一下。[pause] 如果故事到这儿就结束，OK 的下场大概跟它那些兄弟姐妹一样。你今天还听谁说过 O.F.M. 吗？没有。N.G.、S.P.、O.W.，全都跟着那阵风一起散了。网上的流行语也是这样，去年人人挂在嘴边的缩写，今年再用，已经有点过时了。一个玩笑的正常寿命，也就是一两年。[pause] 可是 OK 没有散。它碰上了一个别的词都没碰上的东西：一场总统选举。

04:44一场选举救了它

一八四零年，美国总统马丁·范布伦要竞选连任。范布伦的老家在纽约州一个叫金德胡克的小镇，他的支持者就给他起了个外号，"老金德胡克"，Old Kinderhook。你看，首字母，O.K.。[chuckles] 这下可巧了。一个现成的、大家已经开始觉得好玩的缩写，正好又能拿来喊自己候选人的名字。支持他的人在全国各地成立了"OK 俱乐部"，OK 一下子从波士顿报纸上的小玩笑，变成了全国都在喊的口号。[pause] 更妙的是，对手那边也来帮了一把倒忙。纽约有一位报纸老板叫詹姆斯·戈登·贝内特，他编了一个故事，说 OK 其实是范布伦的前任，安德鲁·杰克逊总统发明的。说杰克逊没什么文化，批文件的时候在上面写 OK，因为他以为"全对"就是这么拼的。[pause] 这个故事是假的，是在拿杰克逊"没文化"的名声做文章。可是你想，它在骂人的同时，也在一遍一遍地重复这两个字母。支持的人在喊，反对的人在骂，OK 在这一年里被全美国念了无数遍。[pause] 那一年范布伦输了。可是他的外号输了，OK 却赢了。选举结束以后，它没有跟着口号一起被扔掉，而是留了下来，意思也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，"没问题"。

06:29电报员的两个字母

光靠一场选举，还不够让它走出美国。真正把它送到全世界的，我觉得是电报。[pause] 你想象一下发电报的人。按字收钱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，敲错了还得重来。这时候最需要什么？一个短的、不会被误会的、意思是"收到了，没问题"的信号。OK 正好。两个字母，敲起来快，跟别的词不容易混。到了一八七零年代，OK 已经是电报员之间确认收到消息的标准回复了。铁路上也用它，车站之间用电报报告火车到站、出发，后面跟一个 OK。[pause] 这一步很关键，因为它让 OK 从"一个说法"变成了"一个信号"。说法会过时，信号不会。一个人可以觉得 OK 很土，不爱说，可是只要他还在发电报，他就得用。[pause] 有意思的是，词火了以后，大家反而开始给它编更体面的身世。有一种说法流传了很久，说 OK 来自美国南方一个印第安部族乔克托人的语言，那里有一个词，听起来像"okeh"，意思是"就是这样"。这个说法当年进了词典，信的人里还有一位总统，伍德罗·威尔逊。一九一八年的报纸上说，他批文件不写 OK，专门写成 okeh，有人问他为什么，他说 O.K. 这个缩写是错的。[laughs softly] 他不知道，这个缩写恰恰就是故意写错的。一直到一九六零年代，里德把那些旧报纸一份一份翻出来，发表了一系列文章，大家才基本认了波士顿这个出处。也还有人提过别的来源，比如西非的某种语言，可是一直没找到能连起来的文字证据。

08:40它为什么能活下来

说到这儿，我想讲讲我自己最感兴趣的那个问题：为什么偏偏是它？那年代的缩写那么多，选举也帮过别的口号，电报里也有别的简写。我的看法是，OK 有一个别的词都没有的本事：它什么都不夸。[pause] 你仔细品一下。别人问你"这个方案行吗"，你说"好"，这里头有一点"好"的意思，是在夸。你说"可以"，有一点勉强。你说"嗯"，又有点像没在听。可你说 OK，它只说了一件事：我收到了，没问题，可以往下走了。它不表态，不评价，不带情绪。[pause] 有一位研究对话的语言学家，专门分析过人们说话时那个 ok 是怎么用的。她发现，ok 最常出现在一件事告一段落、要转到下一件事的时候，它的作用就是告诉对方：这一步正常，按预期走，我们继续。花的力气最少，能用的场合最多。[pause] 我觉得这正是它能走遍全世界的原因。一个带着褒贬的词，翻译到别的语言里，味道总会变。可一个什么都不夸、只说"收到，继续"的词，到哪儿都用得上。中文里其实没有一个跟它完全对得上的词，所以我们干脆直接拿来用。台湾地区管创可贴叫"OK 绷"，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笑了半天，贴上就没事了，OK 了。[pause] 还有一个细节我很喜欢。一九六九年，阿波罗十一号的登月舱落在月球上，舱里先报了一句"接触灯亮"，几秒钟之后，奥尔德林说的是："Okay. Engine stop." 好，关发动机。人类第一次在另一个星球上落脚，说出来的头几个词里，就有这个一百三十年前的玩笑。

10:53又一个被安排的出身

说到太空，OK 在那儿还有过一段小插曲，跟它的老毛病一模一样。[pause] 一九六一年五月，美国第一次把人送上太空，宇航员叫艾伦·谢泼德，飞了十五分钟左右就回来了。新闻发布会上，负责对外宣传的官员告诉记者，谢泼德在天上报告一切正常，说的是"A-OK"，比 OK 还要 OK。第二天报纸全登了，A-OK 一下子成了全美国的流行语，谁都爱说。[pause] 可后来有人把飞行时的通话录音拿出来重放，发现谢泼德从头到尾，一次都没说过这个词。[laughs softly] 再往前查，这个说法其实早就有了，项目里的工程师在几个月前的书面报告里已经在用 A.OK 了。有一种解释说，在无线电测试里，A 这个音比 O 更尖，更能穿过杂音。[pause] 你看，这已经是我们今天第三次碰到同一件事了。杰克逊没写过 OK，可大家说是他写的；乔克托人的词可能跟它没关系，可词典说有；谢泼德没说过 A-OK，可报纸说他说了。OK 这一辈子，好像总有人想替它安排一个更体面、更有来头的出身。而它真正的出身，一个报纸编辑开的玩笑，反倒是最后才被翻出来的。我倒觉得，那个真的出身最好，它一点都不体面，可它是真的。

12:38收到，继续

所以你看，这个词的一生其实挺像一个人的。生在一个小圈子里，是一句只有自己人才懂的玩笑；碰上一场大事，被很多人喊过，也被人编排过；后来找到了一份踏实的工作，在电报线上，一遍一遍地说"收到了"；再后来，大家开始给它编一个更好听的出身，它也不辩解，就那么用着。[pause] 我查资料的时候一直在想，格林在一八三九年写下那两个字母的时候，肯定没想过它会活这么久。他就是想让读者乐一下。我们今天随手打出来的很多东西，那些缩写、那些表情、那些只有朋友之间才懂的梗，大部分会在一两年里散掉，可说不定哪一个，会碰上属于它的那场选举、那根电报线，然后一直活下去。[chuckles] 下次你在手机上回一个 OK 的时候，可以想起来，你打的是一个一百八十多岁、故意写错、还去过月球的错别字。好了，今天就聊到这儿，你要是觉得还行，那就，OK。我是阿清，下回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