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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想聊 · 001 · 2026年10月17日 · 约 17 分钟 · 4,445 字

辣,是一场假警报

辣椒费尽心思进化出来防哺乳动物的武器,偏偏被人类当成了享受。辣其实是一种假的“烫”,鸟根本不怕,村里的狗吃一辈子也不爱。人到底爱上了辣的什么?

正在播放的章节一桩亏本买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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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:00一桩亏本买卖

[casually] 跟你说一个我这几天老在想的事。有一种植物,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,进化出一种化学武器,目的只有一个:别让哺乳动物来吃我。结果呢,今天地球上有一种哺乳动物,专门开垦大片大片的地,一垄一垄地种它,摘下来晒干,磨成粉,炒成油,泡在坛子里,一日三餐离不开它,还给它排名,比谁更厉害。[chuckles] 这个植物就是辣椒,这种哺乳动物,就是我们。有心理学家估算过,全世界每天主动吃辣的成年人,超过二十亿。[pause] 我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挺荒唐的。辣椒费了这么大劲防的就是我们这一类,我们倒好,偏偏爱上了它的武器。而且你仔细想,我们爱的还不是辣椒的香,不是它的颜色,是那个烧、那个疼、那个让人满头冒汗的劲儿。一个动物,主动去找让自己疼的东西吃,还越吃越想吃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查了一圈资料,答案比我想的有意思。

01:25辣不是一种味道

先说一个可能你也听过、但不一定当回事的说法:辣,其实不是味觉。舌头上管味道的,是酸甜苦咸鲜这几样。辣走的是另一条路,它是一种痛觉,更准确地说,是一种"烫"的感觉。[pause] 一九九七年,美国有一位科学家叫戴维·朱利叶斯,他的实验室找到了辣椒素在我们身上对应的那个开关。这个开关长在神经末梢上,平时干的活儿,是感知危险的高温。温度升到四十多度,烫得快要伤到皮肉了,它就打开,往大脑发信号:着火了,快躲。[pause] 而辣椒素恰好能把这个开关直接拧开。嘴里其实一点都不烫,可神经收到的消息,跟含了一口滚水差不多。所以你吃辣会出汗,会脸红,会想张嘴哈气,这些全是身体在给自己降温,它是真的以为你被烫着了。这项发现后来拿了二零二一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。[laughs softly] 你看,英文里辣和烫是同一个词,hot;中文里我们也说"辣得烧心""火辣辣的"。各地的语言,都早早地把这件事说对了:辣,就是一场假火警。

03:02给疼打个分

既然辣是一种疼,那怎么比谁更辣?这个问题一百多年前就有人认真想过。一九一二年,美国有位药剂师叫威尔伯·史高维尔,他想出一个很笨、但很好懂的办法:把辣椒泡出来的汁,一遍一遍地兑水稀释,每兑一次,就请几个人尝一口,直到大家都尝不出辣为止。兑了多少倍,就是多少分。[pause] 比如一个辣椒的汁,要兑上几千倍的水才尝不出来,那它就是几千分。我们平常吃的青椒,零分;墨西哥那种常见的小青辣椒,几千分。[chuckles] 这个分数,就叫史高维尔辣度。现在实验室早就不靠人舌头了,改用仪器直接测辣椒素有多少,再换算成这个分数,可名字一直沿用下来。[pause] 然后人类就开始干一件特别人类的事:比赛。二零二三年,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了一种新的"世界最辣辣椒",是美国一个育种的人一代一代挑出来的,平均两百六十多万分。前一个纪录保持者,叫卡罗来纳死神,一百六十多万分,也是他育出来的。[pause] 你想想这个画面:一个人,花了十几年,一株一株地挑,就为了培育出一种更能让人疼的果子。这放在任何别的动物身上,都说不通。

04:45鸟一点也不怕

那辣椒为什么要拉这个火警呢?二零零一年,有两位生态学家,跑到美国亚利桑那州南边的一片野地里,盯着一种野生的小辣椒看,看谁来吃它。他们架了摄像机,结果发现,来吃的几乎全是鸟,尤其是一种弯嘴的嘲鸫。当地那些爱吃果子和种子的老鼠,林鼠也好,仙人掌鼠也好,碰都不碰。[pause] 他们又做了个对照,换成一种同类的、但不辣的辣椒摆在那儿。鸟照样吃,老鼠这回也来吃了。所以挡住老鼠的,就是辣。[pause] 接下来是最妙的一步。他们去看种子的下场:被鸟吃下去的种子,囫囵个儿从肚子里过一遍,拉出来照样能发芽,还被带到了很远的地方。被老鼠吃的呢,种子基本都嚼碎了,发不了芽。[pause] 后来朱利叶斯那边的研究也对上了:鸟身上那个感知高温的开关,长得跟我们的稍微不一样,热它能感觉到,辣椒素却拧不开它。所以你想,辣椒这把锁,是专门对着哺乳动物的牙齿配的。会把种子嚼烂的,它就拉警报;会帮它把种子送远的,它一点都不为难。这个设计,精准得让人有点佩服。

06:21村子里的狗

好,那问题就来了:同样是哺乳动物,为什么偏偏人会爱上它?宾夕法尼亚大学有一位心理学家,叫保罗·罗津,他一辈子都在研究人为什么爱吃某些东西、讨厌某些东西。大概上世纪七十年代,他跑到墨西哥南部瓦哈卡附近的一个村子里,住了一个来月,看当地人怎么吃辣椒。[pause] 他注意到,村里的小孩子,大概四五岁开始,就慢慢喜欢上辣了,再往上的,几乎人人都爱。可是村里的狗和猪,天天吃人家剩下的饭菜,饭菜里全是辣椒,它们吃了一辈子辣,按理说早该习惯了吧?罗津就做了个小测试,给它们两块饼干,一块普通的,一块抹了辣酱的。[pause] 结果他在村里没找到一只更喜欢辣饼干的动物。吃是能吃,但从来不爱。[pause] 他后来找到的例外,少得可怜:实验室里两只黑猩猩,饲养员一点一点给它们喂越来越辣的饼干,它们后来真的更爱辣的那块了;还有一只狗。罗津注意到,这几只动物有个共同点,都跟人特别亲。[chuckles] 好像爱吃辣这件事,得跟人学,而且得是跟一个你很亲近的人学。

07:57不是麻了,是爱上了疼

那人是怎么学会的?最直接的猜法是:吃多了,舌头麻了,就不觉得疼了。罗津和同事认真测了一下,发现不是这样。他们问了二十八个美国人,其中二十二个人说,自己对辣的感觉跟以前一样灵,一样烧,只是从前讨厌这个烧,现在喜欢这个烧。[pause] 感觉没变,喜好翻了个面。[pause] 二零一三年,罗津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步,列了二十九种一开始让人难受的体验,挨个问人喜不喜欢。看哭的电影,悲伤的歌,坐过山车,烫得发红的热水澡,苦咖啡,烈酒,跑到快断气的长跑,还有一些有点恶心的东西。结果每一种,都有相当多的人说,我就是喜欢这个。[pause] 他们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,叫"良性自虐"。意思是:身体在报警,可你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,其实没有危险。你享受的,恰恰就是这两者之间的落差。过山车往下冲,心脏狂跳,可你知道安全带扣着呢;电影里的人哭得撕心裂肺,可你知道散场了自己的生活还是好好的;嘴里火烧火燎,可你知道这不是真的火。[pause] 罗津还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,他说这是一种"心胜过身"的快乐。还有个细节挺好玩的:很多人最喜欢的那个辣度,正好卡在自己快受不了的那条线的下面一点点。再往上一点就是真疼了,再往下一点又没意思了。[pause] 我觉得这个发现特别能解释我们身边的很多事。为什么有人明知道会哭,还要把那部老电影翻出来再看一遍;为什么泡温泉,非得挑最烫的那个池子,龇牙咧嘴地往下坐;为什么第一口白酒呛得人皱眉,喝的人却说这一口才叫香。这些事单拎出来看,好像各有各的道理,放在一起,其实是同一种乐趣:在一个安全的地方,让身体真真切切地慌一下。

10:33警报拉久了会怎样

顺着这个思路还有个挺意外的事。既然辣椒素是去拧那个报警开关的,那要是一直拧着不放呢?[pause] 答案是,那段神经会累。持续被辣椒素刺激一阵子以后,皮肤里那些负责报警的细小神经末梢,会暂时不干活了,像一个被反复按响的门铃,最后干脆不响了。过几个星期,它们才慢慢长回来。[pause] 医生把这个现象用上了。二零零九年前后,欧洲和美国先后批准了一种高浓度的辣椒素贴片,用来治一种很磨人的神经痛,比如带状疱疹好了以后,皮肤上留下的那种一碰就疼、疼好几年的痛。贴的时候会很烧,医生一般得先给你上点局部麻药;贴一个小时,揭下来,之后那块皮肤的疼,能轻上好一阵子。[laughs softly] 用最疼的东西,去关掉疼。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,觉得这简直像个寓言。[pause] 不过你放心,吃火锅不会把你的舌头吃坏。嘴里那点辣椒素,远远到不了贴片那个量,罗津也测过,爱吃辣的人对辣的感觉并没有变迟钝。他们只是变了心。

12:01一个比我们想的年轻的习惯

说到这儿,我顺手查了查中国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吃辣的,结果又小小吃了一惊。辣椒是美洲的植物,明朝后期才从海上传进来。最早的记载里,它叫"番椒",是种在院子里看的,红红的果子挂着,好看,没人拿它下饭。[pause] 一般认为最早的食用记载,是在康熙末年贵州的一本地方志里,说当地人管它叫"辣火",用它"代盐"。那时候山里盐贵,拿辣椒来提味儿。又过了一阵,贵州、湖南、云南吃开了。四川人大规模地种辣椒当菜,还要等到嘉庆以后。[pause] 也就是说,我们现在觉得天经地义的那一锅红油,很可能也就两百来年的历史。比很多老房子都年轻。[pause] 当然,关于人为什么吃辣,还有另一种很有名的说法:辣椒和香料能杀菌,天热的地方食物容易坏,所以越热的地方菜越辣。确实有研究发现,热带地方的菜谱里香料用得更多。这个我信,它能解释一个地方的菜为什么爱放辣。可它解释不了另一件事:你明明知道这顿饭新鲜得很,为什么还是想要那一下烧。那一下,我觉得还是罗津说得对。

13:41那吃辣对身体好不好

讲到这儿,肯定有人想问:那吃辣到底健康不健康?这个我也去翻了,正好有一项跟咱们自己有关的大研究。[pause] 二零一五年,英国医学杂志上发了一篇论文,用的是"中国慢性病前瞻性研究"的数据,在全国十个地区,跟踪了四十八万多个三十到七十九岁的成年人,平均跟了七年多。研究者比了比:一个礼拜吃辣不到一天的人,和几乎天天吃辣的人,后来去世的风险有没有差别。[pause] 结果是,常吃辣的那几组,死亡风险低了一成多,最多的低了百分之十四。癌症、缺血性心脏病、呼吸系统的病,也都有类似的趋势。而且不喝酒的人里,这个关系更明显。[pause] 听起来挺振奋的对吧?可是我得把账算完整。这种研究叫观察性研究,它只能告诉你"常吃辣的人"和"不常吃辣的人"后来过得不一样,没法告诉你是辣椒让他们活得更久的。爱吃辣的人,可能住在别的地方,过着别的生活,吃着别的东西。论文的作者自己也写得很清楚:这不能证明因果。[pause]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。报道里常说"天天吃辣,多活百分之十四",这句话其实说错了,百分之十四说的是死亡风险相对低了那么一截,不是寿命多出那么多。[chuckles] 所以我的看法是:要是你本来就爱吃,可以吃得心安一点;要是你不爱吃,也犯不着为了这个硬吃。逼着自己吃辣,那就不叫良性自虐了,那叫真受罪。

15:43再吃一口

所以下次你坐在火锅边上,额头开始冒汗,嘴里吸着凉气,我想请你在那一秒,稍微留意一下自己在干什么。[pause] 你的身体,正一本正经地以为你被烫着了,它在出汗,在发红,在拼命给你降温,老祖宗传下来的报警器,响得震天。而你,坐在那儿,清清楚楚地知道什么事都没有,然后又伸出筷子,夹了一片。[chuckles] 辣椒设下这道防线,本来是要把我们这样的动物挡在外面的,它大概怎么也没想到,会碰上一种动物,偏偏就爱听这个警报响,响得越凶,越觉得过瘾。[pause] 我觉得这里头有一点挺可爱的东西:人是唯一一种,能把"疼"和"危险"拆开来看的动物。拆开了,疼就变成了一种玩法。好啦,今天就跟你絮叨到这儿。要是你今晚正好吃辣,替我多吃一口。我是阿清,咱们改天接着聊。